程栩七岁那年,我开始频繁地在他的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不是每一次都像。有时候光线正好从他的侧面打过来,他的鼻梁到下巴构成一条线——窄长脸型,单眼皮,不笑的时候嘴角平直。我会在那条线出现的几秒里愣一下,然后移开目光。
我知道那是我的眼睛在骗我。
七年了。从他在我肚子里开始,我就告诉自己——时间对得上。应该是他的。这个念头像一根埋在皮肤下面的线,从来没有被取出来过。它长进了肉里,和我的视觉神经长在了一起。程栩每一次长开一点,我就从那根线上扯出一个新的判断:你看,这个角度像他。你看,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像他。你看,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他。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长相,哪些是我投射上去的影子。我看着这张脸看了七年——已经把"像"看成了事实。
但程屹从来不问。
有一天晚饭的时候,程栩坐在我对面。他正在低头扒饭,睫毛垂下来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我看着他忽然忘了夹菜,筷子悬在半空中。程屹在旁边说了句话,我没有立刻听到。他说第二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——"给他报个篮球班吧。男孩子多运动长个子。"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。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,嚼完,又夹了一筷子。语气和说"明天要下雨"没有任何区别。
我说好。
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。但我注意到过了一个周末,他就去把班报了。程栩第一次去上课的那天下午,程屹送他到篮球馆,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。程栩运球还不太稳,球砸在脚面上弹出去,他跑过去捡,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。程屹没有喊"加油",没有招手。他只是在场边站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
晚上程栩洗完澡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坐在沙发上喝牛奶。程屹从书房出来,在他面前放了一双新买的球鞋——白色,鞋带已经穿好了。程栩低头看了一眼,说"谢谢爸爸",然后继续喝牛奶。程屹没有说"不用谢",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程栩喝牛奶的侧脸,然后转身回了书房。
门没有关严。我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他坐在书桌前,没有看书,没有看电脑,只是坐着。台灯的光照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,他的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我端着水杯在走廊里站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了。我什么也没有说。我和他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——他不问,我不说。那张越长越开的脸是我们之间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,但它被一层透明的膜盖住了。我们从不碰它,走路的时候绕着走。日子照样过,班照样上,饭照样吃。但那道膜下面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——它只是被暂时封住了。
周末的中午阳光很好。程栩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,膝盖跪在地板上,背弯下去,整个人的轮廓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金边。他的侧脸在逆光里安静得像一帧被暂停的画面。
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。
程屹从我身后走过去,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。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停,也没有朝程栩的方向看。他把衣服放进卧室衣柜里,出来的时候目光自然地避开了客厅的方向。他拐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杯子。
我端着那杯没喝的水站在原地,从厨房门口能看到他的背影——他在低头洗一个玻璃杯,洗了很久。水流一直开着,他反复搓着那只已经干净的杯子,指腹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我不知道他是在想什么还是在忍什么。我没有问。我端着那杯水转身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