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八岁那年，我被任命为市商务局副局长。
文件下来的那天我没有特别的感觉。不是不高兴——是高兴被一层更厚的东西压住了。我在商务局待了四年，从副处长到处长再到副局长。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——有人推过一把，但台阶是自己一级一级踩实的。林国栋在最后关头打过一次招呼，我知道。但那个招呼打出去之前，我已经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不给我是说不过去的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，以前的同事在各种场合听到了一些转述。有人说"周念现在比言叙高半级"。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一杯水，停下来没有笑，把水咽完了。
高半级。我追了他十几年——从创新路那栋灰扑扑的小楼开始，追到柳河街行政中心，追到商务局。中间经过了另一个男人的房间、一张又一张酒店的床、无数个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亮的凌晨。现在我终于站在了比他高的位置上。
但没有任何感觉。
我以为到了这一刻会有某种东西落定——像是跑了很久的人终于撞线。但没有。我站在那条线前面，发现终点线只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白漆。跨过去和没跨过去，风还是那个温度，天色也没有变化。
那天下午开完会，司机把车开到老城区那条街上。红绿灯路口停下的时候，我靠在座椅上往外看了一眼。柳河街行政中心的门口有一个人走出来——银框眼镜，白衬衫，头发比几年前白了一些，背还是直的。他走下台阶穿过人行道，往马路对面走过去。
他在暮春的光线里走得很稳，和我在走廊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。不快不慢，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
他没有注意到路边那辆黑色的车。他没有往这个方向看。
我在车里坐着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行道，走到马路对面，然后被一辆停在路边的公交车挡住了。我没有坐直身体去追那个背影。我只是靠在座椅上，看着那辆公交车的白色车顶。
绿灯亮了。后面的车按了喇叭。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"走吧。"
车重新动起来。行政中心的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，汇入车流，拐过一个弯，看不见了。
我低头打开储物格找一张纸巾。里面有一块过期的草莓糖躺在角落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，包装纸边缘已经磨损了，印着的那颗草莓褪色了大半。我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没有拆，放回去了。
糖还在那里。但我不需要再给自己收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