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月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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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她喝多了。

不是在酒吧喝的。是便利店的啤酒,两块五一罐,买了四罐。她坐在铁架床边上,一罐一罐地喝。啤酒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她没有吃东西。胃是空的,啤酒灌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液体在胃壁上晃。

阿敏奶奶病了,回老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。

她喝到第三罐的时候有点晕了。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,是轻的,脑子里像蒙了一层纱。她把空罐子捏扁,放在脚边。地上已经有两个空罐子了。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点了。烟雾从她嘴里喷出来,混着啤酒的苦味。她吸了一口,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
她去拿第四罐的时候,手碰到了桌上的杯子——一个玻璃杯,白色的,上面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百合花。杯子被她的手肘碰了一下,从桌沿滑下来,掉在地上。

碎了。

玻璃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——"啪"的一声,清脆的,像什么东西折断了。碎片溅开来,有一片弹到了她的脚边。

她弯腰去捡。手指碰到了一片玻璃——边缘是锋利的,她没有注意,直接捏住了。
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
一道凉意从右手腕内侧划过去。不深。但她的手指上已经见了红——血从一道细细的口子里渗出来,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。血是热的。她看着它——红色的,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很显眼,顺着她的手腕内侧流到了手掌,流到了指缝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。

她没有去止血。

她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右手搁在膝盖上,手腕朝下。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地砖上——"啪","啪","啪"。每一滴落在地砖上都溅开一点,像一朵很小的、红色的花。她看着那些花一朵一朵地开。

她没有动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在等血流完。也许在等天亮。也许什么都没在等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血从她的手腕里流出来,看着它在地砖上积成一小滩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有风的声音,很远的地方有狗在叫。墙上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——她知道它在那里,形状像一只倒过来的猫。
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血慢慢流得少了——不是因为她止了,是因为伤口本来就浅,血自己凝住了。手腕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怎么流了,但地砖上那一滩血已经干了一半,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边缘发黑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——不深,像是被指甲划了一道。周围有一圈干了的血迹。她的手指上也是血——干了的,粘在皮肤上,洗不掉的感觉。

她站起来。腿有点麻——坐太久了。她走到床边,躺下去。铁架床的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。她侧过身,面朝窗户。

窗帘没有拉严。有一道缝,月光从那道缝里照进来。

就是很普通的月光。白色的,凉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看着那道光。月光照在她的右手腕上——照在那道细细的伤口上,照在干了的血迹上。

她看着那道月光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——

"我要是死在这儿,大概要好几天才会有人发现。"

这句话卡在她喉咙里。不是恐惧。不是悲伤。是一种很轻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声音—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,她听不清,但她知道有人在叫。

她不想死。

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。它一直都在,藏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,藏在她每一次把碎片捡起来、每一次坐在地板上看着血的时候。她不想死。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活。

月光还在窗台上。白色的,凉的,不动的。她看着它,直到它在她眼睛里变得模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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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窗帘缝里的光从月光变成了日光——灰白色的,带着一点暖。她侧过身,看到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月光照过的痕迹已经不在了。

她坐起来。右手腕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——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线。她碰了一下,有一点疼,但已经不流血了。

她下了床,光着脚踩在地砖上——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了。

阳光照进来。很亮。她眯了一下眼。

楼下有人在说话。早餐摊出摊了——油条在油锅里炸的声音,有人在喊"两根油条一杯豆浆"。隔壁有人在洗漱,水龙头的声音。远处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。

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她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转身,走到墙角,蹲下来,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。一片一片地,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碎片的边缘是锋利的,她小心地捏着,没有再割到自己。

她把碎片用报纸包好,扔进了垃圾桶。

她直起身,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水是凉的。她把手伸到水下面,冲洗右手腕上干了的血迹。水冲在伤口上有一点刺痛,她没有缩手。她把手指缝里的血迹也洗掉了——指缝里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,不容易洗,她搓了好几下。

她关了水龙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。

镜子里的她——脸色很白,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,嘴唇干裂。她看了自己一眼,把镜子转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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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她睡不着。

铁架床的弹簧硌着她的背。她翻了一个身,又翻了一个身。床单是铺了的,但薄,弹簧的形状从布料下面透出来,一条一条的,硌在她的肩胛骨上。

阿敏在上铺。阿敏睡着了——呼吸是均匀的,偶尔翻一下身,上铺的铁架跟着晃。苏荷听着那个声音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。她每天晚上都看它。形状像一只倒过来的猫——一个椭圆,两个三角形的耳朵,一条弯弯的尾巴。她不知道那块水渍是什么时候有的。她搬进来的时候它就在了。

她不想睡。手不想闲着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,点了。烟雾从她嘴里喷出来,在黑暗里散开。她吸了一口,把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——一个铁皮罐头盒,里面已经堆了半盒烟灰。

她侧过身,看着墙上那块水渍。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照在墙上——水渍的轮廓在月光里变清晰了。一只猫。倒过来的猫。

她从桌上摸到一支圆珠笔——蓝色的,笔帽有点松。她把笔帽拧下来,按在手心里。笔尖是金属的,在黑暗里看不到,但她摸得到——尖的,凉的。

她坐起来。靠着墙,把笔尖抵在墙上。

墙上是白灰,粗糙的,笔尖划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颗粒——像砂纸,但更细。她画了一个圆。不圆,歪歪扭扭的,但她没有停。她在圆的上面画了两个三角形——耳朵。在圆的下面画了一条线——尾巴,弯的,翘起来。

一只猫。

她看着墙上那只猫。蓝色的圆珠笔印在白灰墙上很淡,要凑近了才看得清。她退后了一点,歪着头看它。

不好看。但她画了。

上铺有动静。阿敏翻了个身,铁架晃了一下。然后阿敏的脸从上铺的床沿探出来——头发是乱的,眼睛半睁着,往下看。

"你干嘛呢。"

"没干嘛。"

阿敏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——看到了墙上的东西。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
"画得挺好的。"

苏荷没有说话。

"真的。挺好的。"

阿敏说完就缩回去了。上铺又安静了。

苏荷坐在那里,看着墙上的猫。她把笔捡起来,又放下了。她没有再画。

她不知道这句"画得挺好的"会在她脑子里待多久。她只是在这个凌晨,听到了一句从来没有听过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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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她开始画更多。

不是每天画。是睡不着的时候,手不想闲着的时候。她从桌上摸到什么就用什么——圆珠笔,铅笔头,有时候是眉笔。她在废纸上画,在报纸边缘画,在烟盒的背面画。画猫。画一只,两只,三只。有的胖,有的瘦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。她不画别的,只画猫。

阿敏帮她攒纸。收废品的老头每天下午来一次,阿敏从他那里拿别人扔掉的旧报纸、广告传单、包装盒。她把那些纸摞在苏荷的桌上。"随便画。"

苏荷没有说谢谢。她点了一下头,从纸堆里抽了一张,开始画。

她画得越来越多。线条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变得稳了一些——不是好,是稳。她知道猫的耳朵应该是三角形的,知道尾巴应该是弯的,知道蹲着的时候前腿应该是直的。她画在纸上的猫越来越像猫了。

有一天阿敏站在她背后看了很久。苏荷没有回头。她知道阿敏在看。她继续画—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,像雨落在什么东西上。

阿敏说:"你可以靠这个吃饭的。"

苏荷的笔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画。

"怎么可能。"

阿敏没有再说。她走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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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猫一直留在墙上。

蓝色的圆珠笔印,浅浅的,混在白灰墙的纹理里。她每次路过都看一眼——一只歪歪扭扭的猫,两个三角形的耳朵,一条弯弯的尾巴。它在墙上待了很久。她不知道它会待多久。也许等她搬走的那天它还在。也许等这间出租屋被拆掉的那天它才消失。

她没有想过这只猫会去别的地方。它只是她在一个睡不着的凌晨画在墙上的一只猫。她画完就睡了。明天还要上班。

她不知道多年以后有一个男人会在书房的抽屉里翻到一张便条。便条上画着一只猫——圆圆的头,三角形的耳朵,弯弯的尾巴。他不知道这只猫是什么时候画的,不知道是谁画的。他只知道那只猫很好看。

她在这个凌晨不知道这些。她只是关了灯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铁架床的弹簧硌着她的背。窗外有风的声音。阿敏在上铺翻身。

明天还要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