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跳过了八年。
这八年她没有写下来。不是因为不想写——是因为那些年太长了,长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每一天是什么颜色的。她只是记得:她学会了画画。接上了稳定的稿约。搬出了下塘。租了一间有月光的房子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逆袭。没有谁拉了她一把。她只是一个人慢慢地、安静地把自己从那个洞里一点一点捞了出来。手上的茧是新的,指甲缝里洗不掉的脏是旧的。她白天画画,晚上回来就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——窗外有梧桐树,有路灯,有偶尔经过的行人。她看着他们,像在看一个她不属于的世界。
但洞还在。只是她学会了绕开走。
她不再带人回去了。不再喝酒了。不再在凌晨坐在地板上看血了。她只是画画。一笔一笔地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画在纸上。她画猫。画了很多猫——胖的,瘦的,蹲着的,站着的,有的在窗台上晒太阳,有的在纸箱里睡觉。她的稿约慢慢多了起来。出版社找她画封面,杂志找她画插图。她挣的钱不多,但够活。
她很少跟人说话。阿敏偶尔打电话来——阿敏已经不在发廊了,嫁了人,搬到了嘉兴。电话里阿敏的声音比以前柔了,不再骂人了,偶尔会问她"你怎么样"。她说"还行"。阿敏没有再问。
她把下塘的那只猫带走了——不是墙上的那只,是她画在纸上的那只。她把那张纸夹在一本书里,搬到新房子的时候放在了书架上。她偶尔看到它——蓝色的圆珠笔印,歪歪扭扭的线条,两个三角形的耳朵,一条弯弯的尾巴。她看一眼,就过去了。
然后母亲刘桂芳打电话来。
"有一个男的,比你大几岁,公务员,家庭条件不错。你见一下。"
她不想去。她已经二十八了,不是十八。她不需要谁来安排她的生活。但刘桂芳念叨了半年,隔三差五打一个电话,每次都说同样的话。她烦了。而且她当时的生活里没有别人——见一面也不会少块肉。
"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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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那家茶餐厅里。
不是她端过盘子的那家。是另一家,离她住的地方近。她到得早。下午两点。茶餐厅里人不多——角落里坐了一桌老太太在喝茶,靠窗有一对情侣在吃蛋糕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点了一杯柠檬水。出门前她抽了一根烟——站在楼道里抽的,烟雾混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。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,然后下楼。
窗外是七月的梧桐树。叶子绿得发亮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桌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——白裙子。她很少穿白色。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穿白色看起来像另一个人。不是干净——是陌生。
她把杯子放在面前。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她用手指在水珠上划了一下——一道痕迹,水珠顺着那道痕迹往下淌。
然后门开了。
她抬起头。
一个男人走进来。
穿白衬衫,银框眼镜,袖口扣到第一颗。他不胖不瘦,不高不矮,走起路来步子不快不慢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目光扫过大堂——不是那种看人的目光,是一种习惯性的、确认环境的目光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这一桌。
她看着他走过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心动,不是紧张——是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?不是。是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:这个人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。他身上有一种干净的、没被什么东西碰过的气质。她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。不是香水味——是一种更内在的东西,像一张没有被折叠过的纸。
他走到她面前,拉开椅子,坐下来。
"你好,我是言叙。"
他的声音比她想得要轻。不是那种轻——是那种不会让人紧张的轻。像是在说一句很普通的话。
她放下杯子。杯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。
"苏荷。"
窗外蝉鸣很大。一阵一阵的,从梧桐树上传下来,像什么东西在振动。她想——反正只是合约。她听媒人说了,他那边也是被家里催的。两个人都被家里催,凑一起交个差,过两年各走各的,谁也不欠谁。这样最好了。他不会爱上她,她也不用面对那个"对不起"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判断是错的。
言叙低头看了一眼菜单——茶餐厅的菜单,塑封的,边角卷起来。他看了几秒,抬起头。
"你要加点什么吗?"
她摇了摇头。
"不用了。"
窗外的悬铃木在风里沙沙响着。阳光从叶缝里照进来,在桌面上晃。他坐在她对面,手指搁在桌面上,指节干净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看了一眼他的手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
她想——就这样吧。两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