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两个月没来。她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她坐在马桶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。小腹是平的,和以前一样。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。一个她不想要的东西。
她告诉了阿敏。
阿敏没有说话。她放下手里的手机——翻盖的,屏幕还亮着——看了苏荷几秒。然后她站起来,从上铺跳下来,穿上鞋。
"走。"
阿敏带她去了一家小诊所。在下塘往东两站路的地方,门面窄,招牌上写的不是妇科——写的是"内科 皮肤科"。推门进去,走廊很长,灯是白的,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。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点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。
前台坐着一个护士,穿着粉色的护士服,头发盘在帽子里。阿敏走过去说了几句。护士抬头看了苏荷一眼,点了一下头,站起来,领着她们往里走。
走廊尽头是一间小房间。门开着。里面有一张手术台——不是那种大医院的手术台,是一张窄窄的铁床,上面铺着一层一次性的蓝色无纺布。床尾有两个金属的腿架——她看到那两个腿架的时候,她的胃缩了一下。
"躺上去。把裤子脱了。"
护士出去了。房间里只剩她和阿敏。
阿敏站在门边,没有进来。她看着苏荷。
苏荷走到手术台前面。她弯腰把裤子脱了——牛仔裤,深蓝色的,洗到发白。她把裤子叠了一下,放在墙角的椅子上。然后她坐到手术台上,往后躺下去。无纺布在她身下发出窸窣的声音。她抬起腿,把脚踝搁在腿架上。
金属是凉的。凉意从脚踝传上来,一直传到她的大腿根。
她分开腿,阴部暴露在白色的灯光下。她感觉到空气贴着她的阴唇——凉的,干的。她把脸偏向一边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,裂缝里有一只死掉的蜘蛛。
医生进来了。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戴着口罩,只露出眼睛。他没有看她。他走到手术台旁边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他戴上手套——乳胶手套,拉紧的时候发出"啪"的一声。
"放松。"
她没有动。她看着墙上的裂缝。
医生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阴唇——手套是凉的,手指分开了她的阴唇,摸到了她的阴道口。她缩了一下。医生没有停。他把一个什么东西插了进来——金属的,冰的,撑开了她的阴道壁。她感觉到自己被撑开了——不是阴茎那种热的硬的撑开,是冷的、器械的、没有温度的撑开。她的阴道壁紧贴着金属的冰冷。
她咬住了嘴唇。
医生开始操作。她感觉到有一个东西在她体内移动——不是手指,是一个更细的、更硬的东西。它在她的子宫里搅动。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被从内部掏空的感觉。那个东西在她体内吸住了什么,然后开始拉。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子宫壁上被剥离下来——像撕一块粘在墙上的纸,不是一下子撕下来,是一点一点地、慢慢地、带着粘连地撕下来。
她的手指抓着手术台的边缘。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。她的脚趾蜷缩起来,脚踝在腿架上扭了一下。
医生没有说话。护士站在旁边,递器械的时候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叮,叮,叮。
她闭着眼睛。她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她体内被吸走了——一块一块地,从她的子宫里被抽出去。她的身体在变空。不是疼——是一种真空的感觉,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打开了一扇窗,风从那扇窗灌进来,把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吹走了。
时间不长。大概几分钟。她不知道。她没有看时间。
医生把器械抽出来了。金属碰到托盘的声音——叮的一声。他站起来,脱手套,走到水池边洗手。水龙头拧开的声音。水哗哗地流。
护士走过来,递给她一叠卫生巾和一条一次性内裤。"垫上。回去不要碰冷水。"
她从手术台上坐起来。腿有点麻——搁在腿架上搁的。她把脚从腿架上放下来,踩在地砖上。地砖是凉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内裤上有血,不多,暗红色的。她用卫生巾垫上,穿好裤子。
她走到走廊里的时候,阿敏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她。阿敏站起来,看着她。阿敏的嘴张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
苏荷走到她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。
阿敏递给她一杯热水。纸杯,杯壁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花。她接过杯子,握在手里。水是热的,杯壁烫手。但她的手指是冰的——温度从杯壁传不到她的指尖。她握着那杯水,没有喝。
阿敏坐在她旁边。没有说话。肩膀靠着她的肩膀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坐在那里。肩膀靠着苏荷的肩膀。这就够了。
走廊里有人在走动。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远处有电视的声音——前台的护士在看手机视频。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,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。
她握着那杯水坐了很久。水从烫手变成温的,从温的变成凉的。她还是没有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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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走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秋天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凉的,带着枯叶的气味和菜市场收摊之后残留的腥气。她走在阿敏旁边,步子比平时慢。小腹有一点坠痛——不是剧痛,是一种闷闷的、持续的酸胀。
阿敏没有催她。阿敏走在她旁边,步子也慢了。
她们走回了下塘。走回了302。
苏荷走进去,没有开灯。她把门关上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铁架床的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。她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
她躺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坐起来,从桌上摸到一根烟,点了。烟雾从她嘴里喷出来,混着黑暗里的空气。她吸了一口,把烟灰弹在地上。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
墙上那块水渍还在那里。
她睁着眼睛看着它。她没有哭。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应该不哭。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——不是麻木,是一种真空。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,现在又少了一样。
过了很久,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弓起背。
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