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结束，程栩回了省城。
他走的那天程屹帮他拎箱子下楼，我在门口站了一下。程栩背着一个书包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——里面装着程屹给他卤的牛肉和一盒洗好的车厘子。他说走了，我说到了发消息。他点了点头，跟在程屹后面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之后我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数字跳动的声响，然后转身关了门。
他走后的第一周没有什么异常。每天会在家庭群里发一条消息——"到了""吃了""睡了"。和上学期一样。第二周开始，他发消息的频率降低了。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降低——是那种他有了别的生活重心的降低。我注意到了，但没有问。
第三周的一个晚上，程栩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——他在一家看起来像小酒馆的地方拍的，桌面上放着一杯饮料，对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光线很暗，看不清对面是谁。程屹回了一句"少喝凉的"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放大，缩小，再放大。对面那个人影有一只手搭在杯子边上——手指细长，指甲涂了很浅的颜色。
我没有在群里问。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手机屏幕亮着，那张照片被我放大了好几次，然后又关掉了。
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的细节。程栩打电话的次数变多了。以前他一周打一次，固定在周日晚上，聊十几分钟，内容不外乎"吃了什么""课多不多""钱够不够花"。但最近他开始在周三或者周四也打——有时候没什么事，就问一句"你们在干嘛"。他不是在查岗，他是在等人。他在等手机响。
程屹大概也注意到了。他没有说过。但他有一次在程栩打电话的时候从客厅走过去了——不是刻意，但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。
冬天的时候程栩回了一趟家。不是周末，不是假期——他周五下午没课，临时买了票回来的。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，一杯递给我，一杯放在茶几上。程屹在厨房炒菜，探头看了一眼，说"怎么突然回来了"。程栩说"没事，回来看看"。他把那杯奶茶喝完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，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他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笑出来，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。
我坐在旁边，没有看他。厨房里油锅的声音盖住了客厅的安静。
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了。但我没有问。
他周日晚上走的。程屹送他去车站。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楼下的路灯和远处车站的方向。十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。程栩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他不知道他低头看手机时嘴角那个弧度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。他说的每一句"没事"背后都有一件事。他每一趟临时决定的车票都是因为一个人。
但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说出口。有些事，他得自己去经历。就像我曾经自己经历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