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栩第一次带橙子回家是在他毕业那年。
他提前一周跟我说的，语气是那种他已经决定了、只是通知我一声的语气——"妈，周末橙子来家里吃饭。"我说好。电话挂断之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。
我已经知道她不是他的妹妹了。那个认知在我体内已经存在了几个月——它没有改变任何现实布局，但它让我的反对失去了一切合法性。如果我说"你不能和她在一起"，他问我为什么——我已经没有那个耸人听闻的答案了。但我仍然不希望她来。我不希望她踏进这个家门。我不希望看到她和程栩坐在同一张饭桌上，她笑着叫他妈妈，程栩在旁边替她夹菜。那一刻会让我觉得我这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一切——我的家庭，我的婚姻，我好不容易走到的位置——都在被我自己亲手拆掉。不是因为她是言叙的女儿。是因为她见证了我不敢面对的那个真相：程栩和橙子这对组合没有任何问题，有问题的是我。但我的同意不等于我的欢迎。
她来了。
周日下午，门铃响了。程栩去开的门。我坐在客厅里没有站起来，听着门口的声音——程栩说"进来吧"，然后换鞋的动静，塑料袋摩擦的声响。橙子拎了一袋水果站在玄关，叫了一声"阿姨好"。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低一点，不是那种甜腻的小姑娘嗓音。我嗯了一声，没有站起来。
她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，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，素颜，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她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块地板上，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。程栩接过去放进厨房了。
她坐下来。坐在程栩旁边。沙发的另一头。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，她没有立刻端起来，先说了谢谢。客气的，挑不出毛病的，一个第一次登门拜访男朋友父母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。我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——脸型窄的，和她爸一样。笑起来右边比左边高，和她妈一样。她在和程栩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，手指搁在膝盖上。
程栩给她剥了一个橘子放在她面前。她掰开吃了一瓣，嚼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——太酸了。她没说，又吃了一瓣。
那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。程屹做了五六个菜，橙子每道菜都夸了。她的筷子用得不错，夹菜不掉，碗边没有米粒。程屹说"多吃点"，她说谢谢叔叔。全程没有任何可以被挑剔的地方。我话很少。她叫我阿姨的时候我回应了，但也仅限于此。我没有主动问她的工作、她的家庭、她和程栩是怎么认识的——所有一个正常的母亲在这种场合应该问的问题，我一个都没有问。我不是在给她难堪。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我每一次开口都可能踩到那条我不希望被踩到的线。
饭吃完之后她站起来帮忙收碗，程屹说"不用不用，你坐着"，但她已经把碗端到厨房水池边了。她站在厨房里侧着身，低头洗碗的样子和这间房子的灯光、和程屹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、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周日下午的场景——融在了一起。
我移开了目光。
吃完饭她又坐了一会儿。程栩送她下楼。我在阳台上站了几分钟，看到他们两个站在楼下单元门口，程栩低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，她仰起头笑了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很好看——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好看，是一种让人放松的好看。程栩看着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
我转过身，回了客厅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程栩回来了。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，走到客厅站在茶几旁边。我坐在沙发上，没有看他。
"你不太高兴。"
"没有。"我说。
他站着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话——语气不是质问，是确认——"你不喜欢她。"
我没有回答。客厅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我开口了。
"分手。"
他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意外。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接。
"为什么。"
我说不出口。因为那个理由我没办法给你。因为你们不是兄妹，但我的人生建立在以为你们是兄妹的那个前提上。因为我花了二十年去恐惧一件事，而这个恐惧突然消失了之后，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没有这个恐惧的生活。因为你的快乐提醒了我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。但这些话我一句都没有说。
"没有为什么。"
他看了我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他的房间。门关上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房子都听到了。
程屹从厨房出来，手里还拿着一个正在擦的碗。他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下程栩关上的房门，又看了一下我。他什么也没有问。他把那个碗擦完，放回碗柜里。
那天晚上程栩没有出房间。我坐在客厅里，电视开着没有看。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。我站起来关了灯，走回卧室。路过他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门缝里还透着光。他没有睡。我也没有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