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，程栩大二结束，从省城回了梧城。
他在学校待了大半个学期没有回家，中间打过几次电话，说暑假想留在省城找实习。后来又说实习不好找，回来了。程屹在电话里说好，回来也行，你妈想你了。我听到他转述的时候没有拆穿——想不想的，我自己都不知道，但他替我说了。
程栩回来之后的前两周每天都在睡觉。白天拉窗帘，晚上打游戏，作息完全颠倒。我从门缝里看到他房间里的屏幕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，键盘声持续到凌晨三四点。我没有说他。程屹也没有说。暑假的小孩都是这样的。
第三周的某天晚上，他出门了。不是那种精心收拾过的出门——穿了件旧T恤就趿着拖鞋走了，说朋友叫出去坐坐。晚上十一点多还没回来。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没有看，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消息：还回来吗。他回得很快：回，帮朋友一个忙。
我等到十二点过了。然后我去睡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，我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，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了一下，然后是他关上房门的声音。
第二天中午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餐桌上了。他倒了一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喝，头发翘起来一边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我问昨晚干嘛去了，他说陪朋友去了一家纹身店。我说你纹了？他说没有，陪朋友去的。
然后他端着水杯在台面边上站了两秒。他在犹豫。
"妈。"
"嗯。"
"纹身店里有一个女的。"
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，嚼完，没有看他。"然后呢。"
"没然后。就是看了一下。"
我嗯了一声，没有追问。他放下水杯回房间了。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饭吃完了，筷子搁在空碗上。
但我记住了他刚才说那句话的语气——不是随便提起的语气。是那种想说又不想多说、怕被看出来什么的语气。我认得出这种语气。因为我自己也用过。
我没有再问。
又过了大概一周，他晚上又出去了。这次出门前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，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弄了一下头发。我坐在客厅里，从走廊镜子的反光里看到了那个动作。我没有说话。他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声"我走了"，我说嗯。
那天晚上我躺到很晚才睡。不是刻意在等——是躺下了但睡不着。凌晨一点多我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。他的脚步声比上一次轻，关门也轻。然后安静了。
第二天中午他醒的时候我已经出门上班了。下班回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，看到我进门，叫了一声妈。我换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小臂——干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我说今天吃什么。他说我爸做了红烧排骨。
这个话题就过去了。
暑假快结束的时候，有一天傍晚我下了班开车经过柳河区那条老街。红绿灯路口停车的时候，我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路边有一家纹身店，门面不大，玻璃窗上贴着几个英文字母。暮色从玻璃上反射过来，看不清里面。
路灯亮了。绿灯亮了。我踩了油门。
他在那家店门口站过。他在里面见过一个人。他以为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