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送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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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位上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静。

商务局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,窗户朝南,阳光好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亮的。我每天走进那间办公室,坐下,翻开文件,签字。没有人为我鼓掌,也没有人需要我证明什么。到了这个位置,没有人再盯着你看了——他们只看你还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。而我自己也没有想好要不要走那一步。

程栩十一岁那年开始长个子,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往上提了一截。他小学毕业那年身高已经快到我的眉毛了。他打篮球,周末和同学约在小区楼下的球场,运球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砰砰砰的,节奏不稳但持续不断。程屹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一会儿,不喊他回来吃饭,看够了就自己转身回厨房。

那几年程屹老了很多。不是外貌上的老——是动作变慢了。他切菜的时候比以前慢了半拍,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撑一下膝盖。他依然不问,依然不提那张越来越开的脸。他把程栩的篮球鞋按尺码一排排摆在鞋柜里,从32码摆到40码,每一双都刷得干干净净。

程栩十三岁上初中,十六岁上高中。他的个子超过了我,声音变粗了,喉结突出来。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跟我说了。吃完饭他回房间做作业,门关着,耳机线从校服口袋垂到桌面。他走路的样子和程屹越来越像——不是外貌,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但偶尔某一个角度——他低头切水果的时候,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不说话的时候——我还是会看到另一个人的轮廓从程栩的脸上浮出来,像水底的石头的影子,看不真切,但你知道它在下面。

程栩十六岁那年秋天,我听说林国栋被带走了。没有新闻通报,没有大张旗鼓——只是某天他没有出现在一个本该他出席的会上,电话打不通,办公室的门锁换了。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。我听完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——不是难过,不是庆幸。我们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可以用这些词来形容的关系。那种感觉更像是你走在路上,忽然发现远处一座长期存在的建筑被拆掉了。你并不怀念它,但你知道地平线变了。

我偶尔会想起言叙。不是想念。只是确认——确认自己真的没有感觉了。我在红绿灯路口看到他的那个下午之后,再也没有刻意去想过他。他的名字偶尔会在某些场合出现——某个会议的名册上,某份文件抄送栏里。我看到的时候目光不会停留。像看到一条曾经走过的街,你记得它,但不会再拐进去了。

但深夜偶尔会醒。

没有原因。有时候是窗外的车声,有时候是程屹翻了一个身,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——就是睁开了眼。我侧过头看着程栩房间的方向。他已经长大了,不再需要我半夜起来帮他盖被子。但我会在那些醒来的时刻想起他小时候——他趴在我肩上的重量,他第一次叫妈妈时漏风的发音,他在幼儿园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秒。然后那个声音浮上来,很轻,像一根沉在水底多年的线头被水流翻动了一下——他知不知道?

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。我分不清了。

程栩十八岁那年高考。他没有考砸,也没有超常发挥。分数够上一所省城的大学——不是最好的,也不差。他自己选的专业,我没给意见,程屹也没有。填志愿那几天他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,出来的时候把手机递给我看了一眼第一志愿,问了一句"行不行"。我说你自己决定就好。他收回手机,点了一下提交。

送他去省城报到那天,我和程屹都请了假。两个多小时的路程。程栩坐在后座,一路都在看窗外,耳机塞着,没说话。我也没有主动找话,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。到了学校门口,程栩背起背包,拎着行李箱下车。程屹从后备箱拿了一袋水果和一卷凉席—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。我们三个人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,走到宿舍楼下。程栩从程屹手里接过凉席和水果,背带滑了一下,我伸手扶了一把。他说没事,自己把背带调紧了。

他站在宿舍楼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程屹。

"那我上去了。"

我说:"有事打电话。"

程栩点了点头。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转过身,朝我们挥了一下手。阳光落在他脸上——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幼儿园门口回头看我的小孩了。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,下颌线已经长开了,肩膀宽了。他朝我们笑了一下——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——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。

我和程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周围全是来送新生的家长和拖着行李箱的学生。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,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持续的声响。程屹看了那扇已经没有人影的楼道门一眼,说了一句"走吧",然后先转了身。我跟在他后面走回停车场。

坐进车里之后程屹用手机确定导航路线。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前方那排梧桐树。树叶在风里翻动着,阳光透过叶缝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学校门口的牌子和不断往里走的年轻背影,车子发动了,后视镜里,那个校门慢慢变小,在拐过一个弯之后彻底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