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下塘的落脚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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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塘的巷子很窄。两边的楼间距窄到她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墙。她拎着编织袋从巷口走进去,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,像蜘蛛网一样挂在两栋楼之间。有人在二楼阳台上晒衣服,水滴下来,滴在她的肩膀上。她没有抬头。

她在墙上贴的小广告上找到了这个地址。一张A4纸,用胶带贴在电线杆上,字是手写的,墨水化了一半:"单间出租,有床,月租120." 她照着上面写的门牌号找到了这栋楼——一栋五层的农民自建房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有几块脱落了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铁质外露楼梯,铁皮门,声控感应灯——白天不亮。

她爬上三楼,找到了那间房。门是铁皮的,没有锁,用一根铁丝别着。她把铁丝拨开,推开门。

房间很小。不到十平。铁架床是上下铺,靠着墙放着,床上各有一张薄床垫,没有床单。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面——间距窄到她伸手就能碰到。墙上有一块浅黄色的水渍,形状她不认识。窗帘是一块蓝色的布,用铁丝挂在窗框上。墙角有一台落地扇,扇叶上积了灰。
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进去,把编织袋放在床上。

这是她到梧城之后第三次搬家。第一次是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旅社,三十块一晚,被子有霉味,墙上有一道裂缝。第二次是在城南的一个群租房,一间房隔成四个隔断,她住最小的那个,连窗户都没有。她住了两个星期就走了。第三次就是这里。

她走到窗前,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水渍。凉的。干的。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——和她县城房间天花板上那块很像。她把手缩回来。

房租是一个月一百二。她数了两张一百的递过去,房东找给她八十。房东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白背心,肚子很大,说话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牙签。他没有问她叫什么,从哪里来,为什么一个人。他只说了一句"水电费另算",然后把钥匙扔给了她。

钥匙是铁的,很轻,上面有一个铜牌,写着302。

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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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找工作。

小饭店端盘子。做了两个星期。老板嫌她手脚慢——不是真的慢,是她不说话。客人问她"这个菜辣不辣",她说"不知道"。客人不高兴,老板把她叫到后面说"你长了嘴不会说吗"。她说"会"。但下次还是一样。第三周她没去上班。老板也没有打电话来。

服装店店员。做了一个月。店在下塘街口,卖女装,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烫了卷发,指甲做得很长。她让她站门口招呼客人——"美女进来看看"。她喊不出口。她站在门口,嘴闭着,看着人来人往。老板娘第一天就说了她:"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罚站的。"她站了一个月,最后一天老板娘把工资结给她,多给了五十块,说"你找个适合你的地方吧"。

美甲店打杂。做了三个星期。帮人端水、洗甲片、收拾桌子。老板娘人不错,不催她说话。但她打碎了一瓶卸甲水。瓶子从手里滑出去,摔在地上,碎了,液体流了一地。老板娘说"没事没事",但第二天她就没有再去。

她不是故意打碎的。她只是没有拿稳。

晚上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和隔壁墙上那块不一样——这块更圆,颜色更深。她不知道那是漏水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盯着它看。楼下有人在吵架,声音隔了几层楼板模糊地传上来。她听不清在吵什么。可能是夫妻,可能是邻居,可能是谁家的孩子被打了。

她什么都不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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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服装店出现的。

一个男人,比她大几岁,穿一件灰色的夹克,站在女装货架前面看了很久。她站在门口,嘴闭着。他走过来,指着一件衣服问"这件有没有大一号的"。她说"我去问"。她去问了老板娘。老板娘说有。他买了那件衣服。

第二天他又来了。这次不是买衣服,是来接她下班的。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几点下班。他站在店门口,手里拎着两份炒粉。

"吃吗?"

她看着他。她不认识他。但她饿了。她接过了一份炒粉。

从那以后他经常来。有时候带宵夜,有时候不带。他不问她叫什么——也可能问过,她没回答。她不问他叫什么。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话。他带她去吃饭,她就吃。他带她去看电影,她就看。有一次他带她去了一间出租屋——不是她的,是他的。比她的大一点,有独立卫生间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他说"你可以住这里。"

她搬过去了。

不是因为喜欢他。是因为他的出租屋有独立卫生间,而且他付房租。

她搬过去的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次。她没有反应。他也没有说什么。做完之后他翻身睡了。她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没有水渍。

他觉得这个女孩很安静。安静到他有时候不确定她在不在房间里。但她在。她坐在床边,眼睛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没有问。他觉得安静一点也好。

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,她从外面回来,听到房间里有人说话。女人的声音。她推开门,看到一个女人坐在他的床沿上——三十多岁,烫了卷发,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。女人看到她,站起来,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
"你是谁?"

她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那个男人。他站在窗边,没有看她,也没有看那个女人。他的嘴闭着。

女人又说了一遍:"你是谁?"

她把目光从男人身上收回来,看着那个女人。

"我走。"

她转身走进房间,拿起自己的编织袋,把她的东西塞进去。她的东西不多——两件衣服,一把牙刷,一条毛巾。她把编织袋拎起来,从房间里走出去。经过那个男人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。他还是站在窗边,没有看她。

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,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
她拎着编织袋走在下塘的巷子里。天快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——暖黄色的光,照在潮湿的地面上,地面上有积水,反射出一小块一小块的亮。她走了十五分钟,走回了那间出租屋。还是302。

她用钥匙打开门,走进去,把编织袋放在床上。然后她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墙上那根排水管的影子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但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拉上窗帘。窗帘卡住了一半。她没有管它。她躺回床上,面朝墙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