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公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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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跟她说去KTV上班来钱快。陪客人喝酒唱歌,不碰身体。她信了。

KTV在下塘边缘,一栋三层楼的门面房,粉色霓虹灯招牌,招牌上少了一个字,灯管断了一截,剩下的字一闪一闪的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门里面传出音乐声——低音鼓点,隔着重墙也能感觉到地板在震。

她推开门走进去。前台是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卷发,指甲做得很长,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烟。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
"瘦了点,但脸还行。"

"来上班的?"

"嗯。"

"以前干过吗?"

"没有。"

女人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"行。先试试。"

她被带去换衣服。更衣室是一间很小的房间,里面挂了一排亮片吊带裙——都是同一款,深蓝色,亮片缝在布料上,领口开得很低,拉链在后背。她挑了一件,拉链拉不上去。另一个女孩走过来帮她拉了一把。女孩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皮肤,凉的。

"新来的?"

"嗯。"

"别紧张。唱唱歌喝喝酒就行了。"

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。亮片裙的领口低到她低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胸——两块小小的骨头,锁骨像两根搁浅的树枝。裙子很短,刚盖住大腿根。她没有穿丝袜——她没有丝袜。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,鞋跟有点歪,是别人穿剩下的。

她看起来不像公主。她看起来像一个穿着别人衣服的女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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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厢很小。沙发是深红色的人造革,有几个烟头烫过的洞。茶几上摆着啤酒和果盘,果盘里的水果是罐头装的,糖水泡着的黄桃和橘子。彩色射灯从天花板上照下来,红的蓝的紫的,在她脸上扫来扫去。

她坐在沙发角落里。客人让她唱歌她就唱,让她喝酒她就喝。啤酒是苦的,她不喜欢那个味道,但她喝了。有的客人手不老实——搭在她肩膀上,搂她的腰,手指在她大腿上蹭。她躲开了。客人不高兴,老板娘进来打圆场——"新来的,不懂事。"她端起酒杯,敬了客人一杯。客人笑了。

她学得很快。三天之后她知道哪种客人不能靠太近,哪种客人只是嘴上说说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什么时候该倒酒,什么时候该装作没听见。

老板娘站在包厢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她见过太多这种女孩了。瘦的,胖的,好看的,难看的。到最后都一样——要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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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了两个星期之后,有客人点名要她出台。

出台就是跟客人出去过夜。她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老板娘把她叫到办公室。办公室很小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贴着一张财神像。老板娘坐在椅子上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。

"有客人点你。"

"我不出台。"

老板娘看着她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又点了一根。

"你来这里不就是挣这个钱吗。你长这个脸,不干这个,浪费。"

"我不干这个。"

老板娘吸了一口烟。烟雾从她嘴里喷出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
"那你明天不用来了。"

她到前台结了这几天的工资。一叠钞票,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,她数了两遍。比她在饭店端盘子一个月还多。她把钱对折塞进口袋,从KTV后门走出去。

十一月的风灌进她的领口。亮片裙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——她自己那件,洗松了的深蓝色T恤上面套的。风从裙子下面钻进来,她的大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她站在后门外面的巷子里,巷子很暗,只有KTV招牌的粉色灯光从墙角拐过来一点。地上有烟头和纸巾。

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数了一遍。

走回下塘的路上她路过了一个烧烤摊。摊主在翻羊肉串,油烟很重,飘过来呛得她咳了一声。她没有买。她低着头走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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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KTV认识的那个人,后来在外面又见过几次。

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他也没说过。他第一次来KTV的时候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,喝酒很慢。别的客人让她唱歌的时候他不吭声,让她倒酒的时候她就倒。他给了小费,比别人多。她记住了他的脸——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他不怎么动手。

后来她在街上碰到过他。他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抽烟,看到她走过,叫了她一声。她停下来。他说"吃了吗"。她说没有。他带她去吃了一碗面。

再后来又见过几次。他请她吃饭,给她买了一件外套——军绿色的,拉链坏了,但比她自己那件暖和。她穿了。她不叫他名字。也可能他根本没说过。

有一次晚上,他说送她回去。她上了他的车。车是一辆黑色的旧车,座椅是人造革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把车开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,停下来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——半明半暗。

他没有看她。他解开裤子纽扣,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响。他没有说话。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,腾出空间。然后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,按了一下。

她知道他要什么。

她没有躲。

路灯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映出她和他的影子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有狗在叫。车厢里有一种闷热感——皮革味,汗味,混在一起。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仪表盘上那个小小的红点——安全带没系的提示灯。她盯着那个红点,盯了很久。

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。风灌进来,带着外面夜里的潮气。他点了一根烟。打火机咔哒一声,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。

她坐回副驾驶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。她没有看他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她不知道他在开去哪里。她没有问。
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可能十分钟,可能半小时。他把车停在了下塘路口。她打开车门,下了车。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他发动引擎的声音。车开走了。

她站在路口,低着头,往巷子里走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头发有一点乱。她的嘴角有一点肿。她用手把头发拢了一下,走进了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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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回出租屋她没有开灯。她把门关上,把外套脱了,把亮片吊带裙脱了。裙子掉在地上,亮片在黑暗里闪了一下。她弯腰把裙子捡起来,叠好——很小的一团,塞进编织袋最底层。

她再也不会穿这件裙子了。

然后她躺回床上,面朝墙壁。窗外有风声。隔壁有人在咳嗽。楼下有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了。

她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