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的前一天傍晚他下班回来，她已经在家里了。厨房灯亮着，锅里煮着东西，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。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了锅里的咕嘟声和抽油烟机的低鸣——和以前每天下班回来一样。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，像在等这个画面确定不会消失。
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饭。她做的——排骨炖萝卜、炒了一盘青菜。橙子坐在桌上自己用勺子挖饭，挖一半掉一半，苏荷时不时伸手帮她把掉在桌面的饭粒捡起来。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两个。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。他没有提挂职的事。她也没有问。吃到一半的时候橙子说"爸爸你碗里有肉"，他低头看了一下，然后把那块排骨夹到橙子碗里。橙子咬了一口，又放回他碗里，说"太硬了"。苏荷在旁边没有笑，但她低头夹菜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。
饭后他去看了橙子睡着没有，回来的时候她在洗碗。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她在水龙头的水声里大概没有听到他走过来，但洗了一会儿碗之后她关掉水说了一句——没有转头——"明天几点走。"他说"下午"。她拧开水龙头继续洗了。他没有纠正那个时间。
他在沙发上铺了被子。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"你睡床吧"，因为这张沙发他以前也睡过——在他那晚为了另一个女人铺沙发的时候，她不知道。他也没说。
晚上他躺在沙发上，听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。他没有睡着，但也没有翻来覆去的动静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。他没有定闹钟——他自己醒的，像身体知道这一天需要多长的准备时间。他轻轻从沙发上坐起来，叠好被子放在沙发一头。他已经洗过澡了。背包提前收好了放在玄关——几件衣服。没有更多了。他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一圈：茶几上她的画本散着，他用过的水杯倒扣在水槽滤水架上。时间像是通过一场缓慢的暂停滑入另一个位置。
他走到卧室门口。门关着。他把手放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——不是要推开，也不是在犹豫。他不知道她在里面睡着还是醒着。他没有敲门。
他转身走到玄关，弯腰把背包拎起来，拉开门，轻轻带上了。门锁咔嗒——比他想的声音大了一点，但已经关上了。
他走下楼。清晨的风很冷。街上没什么人，路灯还亮着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。他没有回头看那扇窗。他带着自己那点东西走进了路灯尽头的暗处。
苏荷醒来的时候快八点了。她躺着听了一会儿——客厅没有声音。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，是少了一个人呼吸的安静。她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卧室门。客厅沙发上的被子叠好了。玄关的背包不见了。
她走过去。走到冰箱前面——那张便条还在。胶水彻底干透了，但它居然还没有掉。她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翘了半边的便条。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它的边缘。它没有掉下来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没有撕。她站在冰箱前把手垂下去，站了一会儿，她没有哭。
"妈妈。"
她转过来。橙子站在卧室门口，抱着那只小兔子玩偶，头发睡得乱蓬蓬的。"爸爸呢。"
苏荷看着她，没有说"他走了"。她走过去蹲下来，把橙子睡歪了的衣领正了正。"爸爸出差了。要一段时间才回来。"
她去厨房倒了杯水，开始给橙子热牛奶。路过那张便条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。窗户开着一条缝，清晨的风钻进来，吹得茶几上画本的纸角轻轻翘起又落下。那枚吸铁石孤零零地立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