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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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叙挂职的消息是橙子告诉她的。

不是他说的。周末言叙带橙子去爷爷家吃饭,晚上回来后橙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睡觉。苏荷坐在床沿上拍了拍她,她安静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语气不像在转述什么,更像在确认一件她自己也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事。

"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。"

苏荷的手停在她背上。

"什么时候说的。"

"他去接我的时候跟外公外婆说的,我在旁边。"

苏荷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手从橙子背上拿下来,放进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。橙子睁着眼睛看她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四个字:"他跟你说的?"橙子摇头:"我听到的。"

那晚她坐在客厅里很久。没有开灯,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。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收到他的消息——如果他告诉她这件事,她该用什么语气回。她没有收到。他大概不知道橙子听到了。她坐了大概半小时,然后站起来去洗了个碗。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单间里很响。

过了两天,他来了。

不是周末,不是约好的时间——傍晚六七点的样子。她开门的时候看到是他,愣了一下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——他以前来接橙子的时候也从不会往里看。他手上没有拎东西,不像是顺路。

"橙子在家吗?"

"在。"她侧身让他进来。他没有动。

"我说几句话就走。"

她站在门内。他站在门外。

"挂职的事——橙子可能听到了。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。"

她把着他的手指从门框上放下来。没有说"进来坐"也没有说"我知道了"。她等他往下说。

他说了。两年,基层,下周就走。房子空着,水电都通。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
"你和橙子搬回去住吧。我不在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她可以住自己的房间。"

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回答。她不是不想回答——她是在找一句话。不是"好",不是"不用",是一句合适的话。她没有找到。

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逼。"你考虑一下。"

她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了。她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楼梯转角消失。他没有回头。她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。

第三天晚上她接到了言启明的电话。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。接通的时候她没有感到慌张,只有一种很轻的、说不清的愧疚——像是自己辜负了一个不该辜负的老人。

"苏荷,是我。"

"爸。"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——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,不紧不慢的——"言叙要走了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你带着橙子住回去,也方便。有什么事……给我打电话。"
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但她听懂了。言启明这一辈子从不求人、不劝人、不过问别人的决定。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劝她一个事。她没回答,但在那三秒钟的沉默里,他知道她听进去了。他又说了一句,比前面轻一些,像是在挂上电话之前不小心漏出来的一句话。

第二天下午她出门买菜回来,看到单元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——陈素心坐在后座上。出租车没有熄火。车窗摇下来一半,露出那张她熟悉的脸。陈素心没有下车,没有熄火,从车窗里递出一个保温袋。

"老家亲戚寄的羊肉。你给橙子炖汤喝。"

苏荷接过来。陈素心没有看她。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,像一个提前背好了台词的人正在最后一次默诵。她嘴唇动了动——没有转头,声音比平时轻。

"家里房子大。橙子住得舒服一些。"
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她终于转头看了苏荷一眼——很短的。然后她摇了上去,出租车开走了。

苏荷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那袋羊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袋子封口扎得很紧,扎成一个规整的结,系得结结实实。她妈妈给她带咸菜的时候从来不系这么紧,因为知道她回来就会解开。

离开的那天下午,她叫了一辆车。司机帮她把行李搬上后备箱时问她"搬家啊",她说"搬回去"。她弯腰把装羊肉的保温袋放在脚边的车底板上。车门关上的时候袋子里的羊肉还冻得邦硬。

她到了楼下,付了钱,把行李搬下来,拎着上楼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——这把钥匙她离婚后一直没有还过,不是忘了,是他没有要,她也没有主动说还。它一直挂在她那串钥匙上。现在她抽出它,插进锁孔,转动。门开了。他没有换锁。

她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走进去。玄关的灯没开,客厅的窗帘拉着,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条。冰箱还在嗡鸣。鞋柜里那双熟悉的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。她穿过客厅把菜刀放回厨房的刀架上。咔嗒一声——和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
她放下行李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四点五十。幼儿园快放学了。她又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