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42章「日常」
那种日子大约持续了两个月。现在回头看，他很难说清楚那两个月里他到底在做些什么。不是住在一起——她有正牌男友，他也只是不拒绝。但隔三差五她就过来了，周末有时候直接在。两边的钥匙都在他口袋里。在单位里两个人几乎不说话。她叫他"言处"，他叫她"周念"。走廊上迎面碰上她侧身让了一下，幅度刚好够他走过去——不认识的人看不出任何异常，认识的人也看不出，因为认识的人根本不会觉得一个副处长和她之间能有什么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比他早走十分钟。她说"我先走了"，他嗯一声。十分钟后他锁门下楼——从不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电梯里。
她煮泡面的习惯他一直没习惯。水放得太多，面饼煮散了才捞起来，汤底淡得像开水。他吃过一次之后就不让她煮了。有时候他下班早会顺路去菜市场买点菜，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，偶尔说一句"你刀工比上次好了一点"——算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。冰箱上贴着外卖单，她常在白天自己叫外卖。他有过一次掀开垃圾桶盖子，看到里面攒了一周的外卖盒，最底下已经干了。他放下盖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，什么也没说，他没资格管这件事。
楼下那个便利店他去了很多次。买过烟、买过水、买过一盒避孕套。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，从来不看他。他后来想他大概不是第一个半夜来买这个的男人。晚上他们做爱，不关灯。做完之后他躺在她旁边看天花板，她躺在他旁边刷手机。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和白天上班时没什么两样。有时候他想：她看手机的时候在想什么。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等着某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。
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问过她——关于她那位男友。他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，他不介意的时候两个人其实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。有一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，是她随手记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某一页上记了一个日期，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。是那个男人的生日。他合上笔记本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他没有问她，她当然也没有提。那之后不久她去得就少了——大概两三天来一次，后来一周来一两次。到了后期频率降下来了。有时候他加班到很晚回来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，电视还开着。他没叫醒她，自己进了书房。
有一次她没去他家，他想她了，当他打开周念家门时，看到玄关多了双男士皮鞋——不是他的。他没有进去，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。等她发消息说"他走了"，他才上楼。
第二天她发了一条消息给他，只这一条："昨晚你怎么没回家"。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，然后回了三个字："有点累"。
分手是她提的。那天晚上做完之后她趴在他旁边，手机屏幕的亮光已经暗了下去。房间里安静了很久，然后她说了一句"差不多了吧"。他不是没有预感到。但他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不重，但位置对了。他嗯了一声。他在心里等着她多说一句什么——解释、理由、哪怕一个语气软下来的信号。但她没有。他也没有再等。
她走的时候把自己的拖鞋装进行李箱。他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穿鞋。她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"那——""嗯。"她下了楼。在楼下的时候，周念回头看了一眼楼上，楼上的灯开着，但是窗口没有人。
过了大概一周，老赵在食堂吃午饭时无意间说了一句："周念是不是要搬家了？我那天看她中午在搜租房信息。"他没有接话，低头喝汤。
一个月之后他听说她搬了。男朋友搬过来了。
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空房子里。玄关的灯没开，厨房里水槽的杯子他还没有洗，杯壁内侧一圈已经干透了。他打开冰箱——那壶牛奶两周前就过期了，他一直忘了倒。他拎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，然后倒进了水池。牛奶顺着下水道旋下去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咽下去了。他站在水池边把空盒子压扁扔进垃圾桶，擦了擦手。冰箱顶上那盒避孕套还是几周前买的，还没开封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然后扔进了垃圾桶。关上了冰箱门。
冰箱门上那张"终身制"的便条还在——胶水已经彻底松了，便条歪了半截，靠着静电勉强贴着冰箱门。他没撕。他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翘了半边的便条，伸手把它按了按——不是想粘回去，只是想确认它还在。它还在。他没有撕。他把冰箱门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睡得不好。半夜起来倒水，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沙发上有什么东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是橙子上次忘在这里的一只袜子，粉色的，小小的，缩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。他弯腰拿起来，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袜子放在茶几上，关了客厅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