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处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
不是用内线电话打的。他亲自走到言叙办公桌前，敲了一下桌角，说了一句"言叙，你过来一下"。语气和平时叫他开会差不多，没有压低声音，没有刻意避开人。但言叙注意到处长敲桌角的时候用的是食指的第二关节，不是指腹。他跟了这个人四年，知道这个小动作的含义——接下来的话不太适合在公开场合说。
他站起来跟着处长走进办公室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处长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，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看着窗外停车场的方向。窗外的悬铃木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，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斜着伸出去。处长看了几秒才转过身来。
"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。"
他在陈述，不是在问。言叙站在办公桌前面，没有坐下。
"一点私事。我会处理好。"
处长看着他。他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人——在单位待久了，话越少的人越有分量。他沉默了几秒，让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了才开口。
"有人给我转了一个链接。我没有点开看。但我需要跟你说——这种事，放在前几年可能没人管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上面对干部配偶的社会影响是有要求的。我不是要你做什么——我是要你知道，这件事如果继续发酵，我也保不住你。"
他说"我也保不住你"的时候语气和在会上说"这个月指标要完成"差不多。没有威胁，没有愤怒，只是在陈述一个制度层面的现实。但言叙听懂了。那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，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自己的仕途——是苏荷的脸。她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样子、她蹲在阳台角落抽烟的样子、她问他"橙子以后会不会看到"时的声音。他站在处长办公室里，窗外的天是灰的，悬铃木的叶子还在往下掉。他忽然觉得很安静。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——空调出风口的低鸣、走廊尽头有人接电话的声音、处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的声响——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"我明白了。"
处长看了他一会儿。没有追问，没有安慰，没有说"有困难可以跟组织说"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，然后把目光移回报纸上。言叙知道谈话结束了。
他站了起来。处长看着他的背影拉开门走出去，没有叫住他。
他走出处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一半——天快黑了。他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，电脑屏幕已经暗了，他动了一下鼠标，屏保消失，露出他上午没写完的那份材料。光标停在第三段的第二个句号后面，一闪一闪的。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大概十秒。然后他关了电脑，拿起外套，走了。
下楼的时候他在停车场站了一下。风很大，把他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吹出来了一截，他没有塞回去。他在想着怎么回家。他通常会在路上想一下今晚吃什么，或者想想橙子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哭。但今天他什么也没想。他只是在开车。路过柳河街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减了一下速——就是她躲雨的那家店——然后又踩了油门过去了。他没有停车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减速。
到家的时候他没有直接拿钥匙开门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听到里面传来厨房油烟机的声音和锅铲碰到锅底的声响。他等了大概十秒，让自己的呼吸从开车回来的频率降下来一些，然后用钥匙转了两圈，推开门。
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炒菜的滋滋声一起涌出来。苏荷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，围裙系在腰上，头发用一支铅笔盘着。锅里的青菜正在翻炒，绿色的叶片在油光里翻动。她没有回头——油烟机的声音太大，她没有听到他进来。
他换了鞋，把外套挂好。走到厨房门口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。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——翻菜，关小火，从架子上拿一个盘子。她端锅的时候手腕翻转了一下，菜从锅里滑进盘子里，一滴油都没有溅到外面。她做这件事已经很熟练了。
她关了火，转过身来拿筷子的时候才看到他。愣了一下。"回来了？怎么没出声。"
"刚到。"
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，又回去拿碗筷。他站在那里没有动。她摆好碗筷之后转过来，看到他还站在厨房门口，看了他一眼。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"怎么了。"
他走过去，从背后抱住了她。手臂环过她的腰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，被他箍在怀里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看不见了。她的手悬在半空中，愣了一下——然后放下来，覆在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。
她没有问。他也没有说。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关掉之后的余音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她手上还沾着炒菜时溅到的油，摸在他手背上有一点黏。她没有抽开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，他松开了一点。她转过来看着他。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，又移回他的眼睛——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"被约谈了？"
他看着她。他没告诉她这件事，但她猜到了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她看了他几秒，然后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了下来。用T恤的下摆擦了一下镜片上的油渍——刚才抱她的时候蹭上去的。擦完之后她重新把眼镜架回他鼻梁上，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。
"先吃饭。"
她说完转身去盛饭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把两碗饭端上桌，把筷子摆好，把一盘炒青菜和一碟昨天剩的酱菜放在中间。她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抬头看他。
他坐下来。端起碗，夹了一筷子菜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——夹了三四次，像没有经过思考的动作。他低头吃，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。
"处长今天找我了。"
她筷子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夹菜。
"他怎么说。"
"他说如果有人继续举报，他也保不住我。"
她嗯了一声。没有道歉，没有说"是我害了你"。她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。
"那你打算怎么办。"
他想了想。"不知道。"
她看着他。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菜——是一根青菜，油光发亮，梗上沾着一粒蒜末。
"你有没有想过——"她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，"如果没有我和橙子，你的日子会比现在轻松很多。"
他放下筷子。抬起头看着她。他没有立刻回答——他先把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。
"没有想过。一次都没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