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。
橙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。名字笔画多，她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总是把几个偏旁挤在一起，苏荷在作业本上看到她的签名——几个笔画的余量刚好够她塞下一个未来。她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，没有发给任何人。
苏荷的工作室搬了一次家——从老厂房园区搬到一栋正经的写字楼里，虽然只有一间，但有窗户，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梧桐树。挂牌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和第一次挂牌时不一样，她没有感慨，没有拍照，只是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门推开走了进去。她招了第一个兼职——一个还在读大四的女孩，话多，做事利索。第一次叫她"苏姐"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答应。
生活变好了。不是突然变好的，是慢慢的——像一个人在沙滩上走，走了很久才发现潮水已经退下去了一大截。
言叙的挂职期满了。组织部的文件比预期晚到了一周，但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桌上——同意他结束挂职，返回原单位工作。他在宿舍里把那份文件看了两遍，然后收进抽屉里，他电话和领导汇报，领导说，党组会议已经通过了他的处长任命，他说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。走之前他在那个小镇的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给苏荷寄了一张明信片。上面只有六个字——他写了一个路名，一个坐标，没有落款。她收到的那个下午把它夹在一本素描本里，没有问谁寄的、也没让任何来串门的人看见。
七月末的一个周六傍晚，苏荷带橙子下楼。橙子又长高了一点，换牙了，门牙缺了一颗，笑起来有一个豁口，但她还是很爱笑。苏荷走在她后面，看她蹦跳着下台阶，鞋底在每一级楼梯上刮擦出一道轻快的声响。
然后她抬头看到了言叙。
他站在单元门口几步远的地方。没有靠着墙，没有低头看手机，就是站在那里。穿着夏天的短袖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。晒黑了一点，瘦了一点。他和两年前出门的时候没有太大差别。橙子跑得快，她看到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——然后跑了过去。"爸爸！"他蹲下来接住她。橙子搂住他的脖子说好多话——缺了门牙，说话漏风，但他说"好"和"嗯"，每个字都落在了对的位置上。
苏荷站在原地看他站起来。他牵着橙子的手，朝她这边看过来。她没有往前走，他也没有往前。隔着大概三四步的距离，两个人站在那里。橙子在他们中间牵着他的手，又跑过来牵起苏荷的手，然后牵回他的手。她和他的指尖被橙子的小手握着，没有躲开，也没有握紧。
"回来了？"
"嗯。"
"住哪。"
"我爸那边。先住着。"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橙子拉着两个人的手摇了摇，说"爸爸你去看我画的画"，他说"好"。橙子牵着他往楼道里走，他跟在后面。经过苏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侧过头。"给你寄的那张明信片——收到了吗。"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"嗯。收到了。"
他点了点头。没有再多说。然后他跟着橙子走进了楼道。苏荷站在外面，夏天的风是热的，吹过来裹着小区花圃里被晒了一天的草叶气味。她听到楼道里橙子的声音——"爸爸你知道吗我现在敢滑那个最高的滑梯了"——和他的应答混在一起，被墙吸收掉了。她站在原地，没有马上跟进去。西边的云正在烧成一片橙红色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。
那天晚上橙子睡着之后她坐在客厅里。那张明信片她从素描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——他写了一个路名和一个坐标，是梧城市内的一个路名，她认识。她翻到背面——没有邮编，没有寄件人地址，邮戳盖得模糊了，但还是能看清发件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