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豆花是甜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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橙子睡着之后,苏荷在那张铁架床边坐了很久。

下塘的这间出租屋比她记忆中还要小一点。墙壁刷过一层新的白漆,盖住了以前的水渍,但盖得不算太厚——白漆下面的旧痕迹隐约还透得出来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间距窄到她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那堵墙的墙面。空调是没有的,墙角有一台落地的风扇,扇叶上积了一层灰。窗帘是一块蓝色的布,用铁丝挂在窗框上,拉起来的时候会卡住一半。

她把橙子放在床上唯一能睡的位置——靠墙的那一侧。橙子睡着的时候缩成小小一团,侧躺着,手指还搭在那块红色积木上。她把积木从她手里轻轻拿出来,放在枕头边上。

然后她坐在床沿上,没有开灯。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膝盖周围那一小圈。她没有看它。她把它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
她不知道几点。这里听不到客厅里那台冰箱的嗡鸣声,听不到走廊尽头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窗户外对面那堵墙和偶尔从楼下传上来的、隔了几层楼板的模糊人声。和她十几年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。
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
然后有人敲门。

手指关节轻轻碰在铁皮门上的声音——两下,停了一下,又两下。她认识那个敲门的方式。他敲门从来不会用拳头,永远是指关节,永远只敲两轮。

她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走到门边,没有开灯,把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
言叙站在门外。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,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的边。他穿着白天那件衬衫,没有换,领口敞着,袖子卷到小臂。他看起来像是走了很长的路。

"橙子睡了?"

她点了一下头。

他没有往里看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下一句话。

她扶着门把手,站了几秒。然后她把门拉开了。

他走进来。这个房间太小了——他站在床尾和门之间的空地上,几乎就把整个空间占满了。他环顾了一圈——铁架床、蓝色窗帘、墙角那台风扇、窗户外正对着的墙。他看到了床头柜上那块红色的积木,看到了橙子蜷在靠墙那一侧睡着的轮廓。他看了很久。

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没有评价这个房间的大小,没有问条件怎么这么差。他只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——在橙子脚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。然后他抬头看着她。

她站在门边,没有走过去。他也没有叫她过来。

她用脚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
她在床的另一头坐下来——隔着睡着的橙子,他们两个人坐在这张铁架床的两端。床垫太软了,她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。他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。窗户外对面那堵墙在月光下是灰蓝色的,墙面上有一根排水管,水锈从接口处往下淌了一道深褐色的痕迹。

过了很久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怕吵醒橙子。

"你怎么找到这里的。"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"你说过去塘有一家卖豆花的店。你说那家店的豆花是甜的。"

她确实说过。很久以前,大概是某一个晚上,她随口提了一句——下塘菜市场入口那家豆花摊,老板娘收拾得很干净,糖水是自己熬的。她自己都快忘了。他记住了。

"你走到那边了?"

"走到了。已经收摊了。"

她想象了一下他沿着下塘那条街一路走到菜市场的样子——他穿着那件白衬衫,皮鞋踩着坑洼的路面,两边是烧烤摊、麻辣烫、水果店,地上有污水和菜叶。他站在一个已经收摊的豆花摊前面的样子。她想象不出来。

"然后呢。"

"楼下有个人在收纸箱。我问了一下。他说三楼新搬来一个女的带一个小孩。"

她没再问了。她能想象他问路的样子——大概是先站在楼下看了一下,然后找到了一个还在亮灯的人,用他那副在单位跟人打交道的语气,问了一句"请问三楼是不是新搬来一户人家"。那个人大概以为他是房东或者什么,告诉了他是哪一间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她也没有。窗户外对面那堵墙在月光下是灰蓝色的,墙面上有一根排水管,水锈从接口处往下淌了一道深褐色的痕迹。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。

"以前我住在这种地方的时候,也有人来找过我。但没有一个是来坐一晚上的。"

他没有回答。但她感觉到他在黑暗里动了一下——他的手放在床单上,往她的方向挪了几寸。没有碰到她,只是把那几寸的距离缩短了。

"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来这里找一个人。"

她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他在说一件他自己也在消化的事。

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。没有睡着——只是闭上了。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在这个小房间里和她的呼吸声交替出现。那面墙上的排水管的影子从深褐色慢慢变成浅灰——天开始亮了。

他没有说要带她回去。她也没有说自己要回去。两个人都知道她不会回去——至少现在不会。但他也没有走。

天亮之后他站起来。动作很轻,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枕头边上——她不知道是多少,也没问。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看了大概两秒——没有说"我走了",也没有说"你照顾好自己",那些话都太轻了。他只是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他带上门,下了楼。

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。铁质楼梯,脚步声在每一层的转角处会停一下再继续。她数完了每一层转角处那一下停顿。然后楼下的大门打开又合上。然后安静了。

她坐在床沿上。橙子还在睡。她伸手把枕头边上那几张纸币拿起来看了一下——零钱,有十块的有五块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口袋里装了这些零钱,也不知道他放下来的时候是怕她没钱用还是只是想留点什么。她把纸币叠好放在橙子的积木旁边。

窗外那堵墙上的排水管在晨光里变成了一道灰色的细线。楼下有人在说话,声音隔了几层楼板模糊地传上来。她听到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——有人出门了。新的一天。她伸出手,把橙色积木拿起来握在掌心里。塑料的,边缘被橙子咬过,有一点变形。她握着它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那块蓝色的窗帘拉开了一半。光从对面的墙面上反射进来,落在铁架床上,落在橙子睡着的脸上。她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好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