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妈妈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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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到的那天是周六,苏荷提前去了车站。梧城长途客运站不大,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,空气里混着晕车贴和茶叶蛋的味道。她站在出口处等,手搭在小腹上——五个月了,穿宽松的毛衣能遮住一点,但仔细看已经藏不住。

大巴晚了二十分钟。白绿相间的客车进了一辆又一辆,拎着蛇皮袋的人一个一个走下来。她等到第三辆才看到妈妈从车门出来——一只手扶着车门扶手,另一只手腕上挂着一个红色塑料袋,袋口扎紧,鼓鼓囊囊的,能看到山药的长轮廓。
刘桂芳五十六岁,头发染过黑色但发根白了两厘米,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。她下了车站定,左右看了一下,目光从苏荷身上扫过去——没认出来。苏荷喊了一声"妈"。她转过头,用了大概两秒才把面前这个人跟记忆里的女儿对上。

她的目光落在苏荷外套下摆的位置——毛衣下面那个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。"五个月了?"

"嗯。"

刘桂芳看了几秒,没有伸手。她把那个红色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。"山药,你爸自己种的。还有一罐咸菜,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。"

塑料袋勒进手指里,沉甸甸的。山药上的泥还没洗干净,沾在塑料袋内侧,混着凝固的水珠。

"走吧。家不远。"

出租车后座上,刘桂芳一直看着窗外。她没怎么来过梧城。上次是两年前,苏荷结婚后没多久,她来看过一次房子,住了两天就走了。那时候苏荷和言叙分房睡,厨房里只有一个人的碗筷。她当时没说破,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走之前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这栋楼,觉得它比照片上旧,也觉得有些事情不能细问。

这次苏荷打电话告诉她怀孕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。她这辈子没怎么跟女儿说过软话,怀孕这种事更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她等了好几个月,等到苏荷说"你来看看吧",才买了车票。

现在又来了。两年后。出租车经过柳荫街的时候,法国梧桐的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杈在冬天的灰色天空里斜着伸出去,路面上积了一层还没来得及扫的落叶,被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刘桂芳说了一句"这条路上次来过",然后没再说话。

进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踩进去。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,一双男士的、一双女士的,并排放着。她弯腰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鞋柜上方那本挂历——上面画着圈,其中一个特别大,旁边写了一个字。她没有问。

房子不大。苏荷带她转了一圈——客厅、厨房、阳台、卫生间。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刘桂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停在那里。画架立在窗边,旁边是一个堆满了颜料管的纸箱。墙上贴着速写,有一张是石塘的木楼阳台,右下角写着"假期"。还有那张猫——小女孩蹲着看它,尾巴半弯不弯的,画了两个月才定稿的那一张。

"你在家画这些。"

"嗯。"

"能卖钱?"

"够花。"

她没有继续追问。两年前她来的时候问过每一个数字,现在不问了。她在房间里多站了几秒。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薄荷,扫过床头柜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水,杯边沿有一道口红印。她看到了,没说什么。

冰箱上贴着那张便条——"合同已过期。本店转为终身制。"角已经翘起来了。旁边放着那瓶豆腐乳,石塘民宿老板娘送的,一直没舍得扔,瓶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刘桂芳扫了一眼,伸手把豆腐乳瓶子转了个方向,把标签转到正面。"放着占地方。"她说。

苏荷没有接话。她发现妈妈比两年前老了。不是脸,是手——骨节变粗了,指甲边缘裂了几道口子,冬天洗太多碗的人的手。

下午言叙回来了。他提了两瓶酒,用纸袋装着,进门叫了一声"妈",把酒放在餐桌上。刘桂芳看了一眼酒瓶子,是她老公常喝的那个牌子。

"你爸喝不了这么多。"她说。

"慢慢喝。"

她没有推辞。她看了一眼言叙——他正在脱外套,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。她看了几秒,把目光移开了。

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。苏荷切菜,言叙炒菜,刘桂芳在旁边站着看了半天,最后伸手把言叙推到一边自己掌了勺。"你这个油放太多了。"她一边说一边把锅里的油倒出来一半。言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。苏荷在水池边切葱,低头在笑,没让妈妈看到。

饭桌上刘桂芳一直给苏荷夹菜。夹了三次,苏荷的碗堆成小山。苏荷说"够了够了",她说"多吃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"。言叙在旁边低头吃饭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盛了一碗汤放在苏荷手边。刘桂芳看了一眼那碗汤——冬瓜排骨,苏荷最近常炖的那种——又把碗往苏荷面前挪了半寸。

九点多刘桂芳先去睡了。苏荷把言叙原来那间房收拾出来了——床单是新换的灰色棉布,枕头上没有味道。他搬过去之后床一直空着,被褥收进柜子里了,下午她趁妈妈在客厅喝茶的时候铺好的。

第二天上午苏荷送妈妈去车站。回程的大巴已经进站了,发动机的轰鸣灌满了候车厅。刘桂芳站在检票口前面,手里没有行李——那个红色塑料袋又装满了,这次是苏荷塞的几件毛衣和一双鞋。"穿不下了,怀孕之后穿什么都不对。你穿。"

刘桂芳拎着袋子,嘴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。塑料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起来看苏荷,看了大概两秒。那两秒里她眼睛下面那一片皮肤因为抿嘴而绷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最后她说——

"你过得好就行。"

苏荷站在检票口外面。冬天的风从候车厅大门灌进来,吹得她后颈凉飕飕的。她看着妈妈转身没入排队的人群,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人群里不太显眼,但她一直看着。她想起小时候妈妈送她上学,走到校门口也要说一句"好好上课"——她烦了六年,嫌她啰嗦。后来她不上了,妈妈就没再说过这句话了。现在她站在长途客运站的出口,妈妈说的不是"好好上课",是"你过得好就行"。她没有回答,因为她怕张嘴声音会不对。

大巴开走了。尾灯在路口转了个弯,消失。

苏荷一个人打车回了家。进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——言叙在书房,听到她回来的声音没有出来。她换了鞋,把外套挂好。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水,杯壁上还挂着水珠,刚倒的。她坐在沙发边缘,把那杯热水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,没有喝。水凉了才放下。

晚上她靠在言叙肩上,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在看。屏幕上的画面跳了又跳,声音低低的,像背景里的水声。她把脚缩到沙发上,膝盖抵着他的大腿外侧。他一只手搭在她小腿上,拇指轻轻画着圈。

"我妈今天在车站说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?"

"你过得好就行。"

他手上的动作没停。隔了一会儿——

"那你告诉她了吗。"

"告诉她什么。"

"你过得好。"
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他搭在她腿上的那只手翻过来,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扣住了。电视里的画面还在跳——好像是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,有人在大笑,笑声被调小了之后听起来像远方的鼓掌。

"我觉得太好了。"

他低头看她。她的表情说不清楚——嘴角是平的,眼尾有一点红。

"怕醒。"

他看了她几秒。然后低下头,嘴唇落在她额头上,停在那里没有动。她闭着眼睛,感觉他嘴唇的温度从额头那一小块皮肤慢慢扩散开。

"不用醒。"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