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算账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。
苏荷睡了,他一个人在书房里,把手机银行打开又关上,关上又打开。房贷每个月扣掉工资的大头,剩下的分摊到每天的吃饭、交通、水电煤。产检到目前为止走医保还能扛,但后面的无创DNA、四维彩超、月嫂、待产包、婴儿床、奶粉、尿不湿——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输进搜索引擎,把价格一个一个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最后那串数字加起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关掉备忘录,也没有截图发给任何人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灯光从台灯罩里漏出来,落在桌面上那些数字的余影上。
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经过走廊,周念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正在打电话。她看到他经过,没有抬头,但她的声音在那一秒顿了一下——很短的顿,短到只有两个人都知道那是顿。她没有看他,但她的笑在电话里停了一拍。他没有停步,走过去了。他现在很难定义自己看她的心情——愤怒和恐惧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钝的、无处着落的警惕。他知道她不会再做什么——那个测试已经做完了,结论她拿到了,她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段第二次。但他也知道她还在,每天坐在同一个工位,每天在走廊里碰面。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中午在食堂,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遇到了老赵。老赵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看年纪大概是新来的。老赵招呼他过去坐。他坐下来的时候年轻男人自我介绍说姓陈,刚分到调研科。老赵说"这是言处,副处长",年轻男人站起来想握手,差点碰倒汤碗。言叙说"坐",年轻男人坐下了。
一顿饭吃了大概二十分钟。年轻男人话多,讲调研科的工作节奏、讲他租的房子离单位太远、讲他女朋友在另一个区上班。老赵偶尔应两声,言叙一直在听,没有说话。走的时候年轻男人说"言处以后多关照",他点了一下头。
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坐了一会儿,把抽屉里那张下个月的工资单拿出来看了一遍。数额和上个月一样,和上上个月一样。他突然意识到:他这辈子拿到手的每一分钱都是死的——固定的、可预测的、在这个城市的房价和物价面前毫无波澜的那种死。他不是以前不知道,他只是从来不盯着它看。现在他不得不看了。
下午他提前了一点走——苏荷今天产检,他答应陪她去。医院不远,开车十几分钟。她坐在副驾驶上,安全带系在小腹以下的位置。她现在系安全带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先把腰带放在大腿上面,再把肩带从胸口中间穿过去。她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,但他记住了。他后来看到她每一次上车都是这个动作,像她已经练熟了。
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她坐在塑料椅上翻手机,他坐在她旁边。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,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男的在给她剥橘子。橘子的气味飘过来——很淡,混着消毒水和病历纸的味道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"言叙。"
"嗯。"
"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。"
他转过头。她没有看他,还在翻手机——像是在随口说一句话。但她翻手机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拍。
"还好。"
"你半夜翻身的时候比以前多了。"
他没有接话。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,把手机放下,转过来看着他的脸。她看了几秒,然后没有追问,把手机重新拿起来。但她把手伸过去,放在他膝盖上——放了一下,又拿开了。那个动作很轻,像是在说"我不问了,但我在。"
叫到他们的号了。她站起来,他跟着站起来。她走进去的时候他在后面看到她的背影——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,从后面几乎看不出怀孕。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变了一点点——不是身体上的变化,是她走路的时候一只手会自然地搭在小腹上,大概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。他跟在后面注意到了。
B超的时候医生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。屏幕上那个轮廓比上一次又清晰了一些——能看出头、身体、四肢。医生指着屏幕说"这是手",又说"他在动"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那个人形很小,但确实在动——动得很慢,像在水里翻了个身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停车场里的灯亮着,冷风从两栋楼之间的过道灌过来。她缩了一下脖子,他脱了外套搭在她肩上。她没说谢,拉了拉领口,走到车旁边等他解锁。
他上车之后没有马上发动。他坐了一会儿,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停车场出口的指示灯由红变绿。她坐在旁边没有催他。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发动了车。
晚上她睡了他还在书房坐了一会儿。他把备忘录里那串数字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悬铃木光秃秃的,枝杈在路灯的照射下在窗帘上投出细密的影子。那串数字还在手机备忘录里,他没有删,也没有再往上加。他从书房出来倒了一杯水,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她侧躺着,被子裹了一半,露出一截肩膀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是她睡前放的,他早上出门前会帮她换一杯新的。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睡前放一杯水在床头柜上的——大概是最近的事。他放下水杯,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,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。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她侧躺的轮廓和她小腹上那一道被子的弧线。然后他走出去,把卧室门带上了——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他习惯留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