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识程屹是在2021年春天。
朋友介绍的。说是一个在邮储银行上班的男生,人老实,条件还行。我那时候正卡在言叙那扇打不开的门前面。测试完了,答案拿到了——我不是第一。但我还没有学会怎么接受这个结论,所以我没有拒绝那个介绍。见就见吧,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。
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商场里的连锁餐厅。他比我到得早,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上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水。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,动作有一点手忙脚乱,膝盖碰到了桌腿,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衬衫,胸口别着邮储银行的工牌,头发剪得短,指甲剪得也很短。他帮我拉椅子,问我想吃什么,把菜单转到面向我的方向。说话的节奏偏慢。
程屹。邮储银行普通职员。比我大四岁。
我在手机里存他的名字:银行男。
第一次见面没什么特别的——他问我做什么工作,我说在工信局。他说"那很厉害",我说"还好"。中间冷场了两三次,每次都是他找新话题接上。吃完饭他买了单,我说AA吧,他说不用。送我回去的时候他走在我左边,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。到了楼下他说"那你早点休息",然后站在那里等我上楼。我进了楼道门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还站在那里,看到我回头就挥了一下手。我也挥了一下。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好感,但至少不讨厌。
之后他开始约我。频率不高,一周一两次——吃饭、看电影、周末去超市。他每次都会提前到,每次都会先帮我拉椅子,每次送我回去的时候都站在楼下等我上楼了才走。他从来没有问过"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"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。我也没有主动告诉他。那段时间言叙还没有离婚。我还在五楼那间办公室里每天看到他从我桌前经过。他签字的时候手指还是那么干净,他在走廊上遇到我还是点头,但那个点头的距离比借调期更远了。我有时候下班之后会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等到走廊灯灭了一半再走。不是等他——是在等那个"算了"的念头彻底落定。它始终没有完全落定。所以当程屹约我的时候我去。不是因为他有多吸引我——是因为我在练习把注意力从一个人身上挪开。程屹是最好的练习对象:安全,稳定,不会问你为什么心不在焉。有一次他送我回来,在楼下他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让我上去。我看着他,他犹豫了几秒,然后走近了一步,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——很轻,像树叶落在水面上。他退回去之后说"那我走了"。我上楼之后摸了一下额头被亲过的地方。没太多感觉,但也不反感。
那段时间我和程屹的关系在一种缓慢的节奏里往前推进。我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,看过几场电影,周末去过一次超市——他推购物车,我跟在旁边,他问我家里缺不缺什么。那一刻有一种很奇怪的日常感,像是我们已经在过一种很普通的生活。我不讨厌那种感觉。我甚至试过让自己投入进去。有一个周末下午在他租的房子里,他做饭,我在客厅看他的书架——几本金融类的书,一本翻了一半的《百年孤独》。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和油锅的滋啦声。我靠在沙发上看他书架上的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心想也许这样就可以。不一定要爱到什么程度。
那天下午我们上了床。他的房间比他本人还整洁——床单铺得没有褶皱,枕头拍得蓬松。他没有去拉窗帘,我也没让他拉——我喜欢在做爱的时候看着对方的脸。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整个房间泡在一种泛白的亮光里。我还没有习惯这种亮堂堂的做爱方式。和言叙在一起的时候灯从来都是关着的,所有的触碰都发生在黑暗里,像一件不能被光线照到的事。但和程屹我不想那样。
他进入我的时候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位置——龟头在外面蹭了好几下,不是滑进滑出,是根本没有对准。他越急越找不到,呼吸变得又短又乱。我伸手握住他的阴茎,带到了自己身体入口。我带他进去了。他的阴茎长度中等,硬度还行,但他不太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动。他试探性地抽送了几下,节奏断断续续的,每几下就要换一个角度,像是在找某个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位置。他的手掌撑着床,手肘绷得笔直,汗水从他下颌滴到我锁骨上。他的呼吸压在我耳边,短促的,没有章法。我的身体接受了。但我的意识在某个瞬间飘走了一小段距离——只是一小段。我看着天花板边缘那道细微的阴角线,心里想的是:这就是了。和一个人开始一段正常的关系,就是这样了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就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午后,在一张普通的床上,和一个普通的人做爱。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。第一次和任何人都会这样。
他结束之后趴在我身上喘了一会儿,然后翻下去侧躺着,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。我没有抽开,也没有握住。那之后我们又断断续续有过几次。频率不高,每次都是我去他那里。他从来不主动提这件事,也从来不问我是不是还有别人。他做得比第一次好了一点——不那么紧张了,节奏稳了一些,偶尔会在我换姿势的时候伸手扶一下我的腰。但他始终没有问过我在做爱的时候为什么偶尔会走神。
2021年11月,言叙离婚了。
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材料。老赵在走廊上跟人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——"言处和苏荷离了,上周签的字。"我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键盘。当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,五个字:"听说你离婚了。"他回了一个字:"嗯。"我又发了一条:"想出来坐坐吗。"他没有马上回。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了三个字:"在哪里。"
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烧烤摊吃了四十分钟。我穿了一件薄针织衫,外面套了一件风衣,头发放下来了。他坐在我对面,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话很少,啤酒喝了两杯。桌上的烤串凉了大半,我们谁都没怎么动。吃完之后我拦了一辆车,他跟我一起坐进后座。两个人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空位。到了我楼下,我侧过头看着他。
"要上去坐坐吗。"
他没有说好,但他拉开车门跟着我下来了。
我的房间比他想象中整齐——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窗帘是浅灰色的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书。我没有问他喝不喝水,也没有说"随便坐"。我走到床边把枕头摆正了一下,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
他走过来。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仰起头看着他,没有伸手碰他,没有说话。他先低的头。他吻我的时候闭着眼——我看出来了。他的嘴唇比我记忆中凉。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,指甲轻轻刮过我的头皮,有一点疼。我感觉到他在那个吻里放的力气比在酒店那晚更大——不是欲望更大,是绝望更大。他在用这个吻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和一个人正常地靠近。
我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。从领口开始,一颗,两颗。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——他的锁骨在昏暗的灯光里线条分明,上面还有一层很淡的、刚才吃烧烤时被炭火熏出的暖意。我停在那里,看着那道锁骨,然后继续往下。
他进入我的时候没有闭眼。他看着我——他的目光在那一刻是清醒的,清醒到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和我做爱,他是在观察自己在和一个人做爱这件事本身。他的阴茎进入的时候角度比程屹准很多,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他的龟头撑开阴道壁往里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每一寸的轮廓——不是温柔的,也不是粗暴的,是一种把自己放进去然后停在那里的准确。他的小腹贴在我的小腹上,他的耻骨顶着我的耻骨。我收紧了腿,脚踝在他腰后交叉。我的呼吸贴在他耳边,短促的,我没有压着。他的节奏从慢变快,从控制变得需要控制。他低着头,额头贴在我的锁骨上,加快了速度。他到的时候没有出声。他停在我里面,下巴抵在我颈窝里,呼吸又重又短。我的手指慢慢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他的后颈上。我的另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下摆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,攥得很紧。
过了一会儿他翻下去,仰躺在我旁边。我们没有看对方。两个人就那么平躺着看着天花板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那盏吸顶灯的光白得发冷。
"你晚上不回去了?"我问。
"嗯。"
我伸手关了灯。我翻了一个身,背对着他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——我知道,因为他没有睡着。天亮之前他轻轻坐起来找到自己的衬衫穿好。我在黑暗里说了一声"走了?",他没有回答。我也没有等他回答。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之后连续四天他都来了。不是欲望驱动的——他只是在坠落的时候抓住了一样东西。我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,也不问他什么时候走。他做完之后通常躺一会儿,然后穿衣服离开。有时候我会在他穿衣服的时候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拉住他的手腕——不是挽留,是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腕骨,像在确认什么。他没有回应过。
我给他发了消息:"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我过来住吧。"
他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他住的是那套清河苑的老房子——和苏荷一起住了两年的地方。我搬进去之后我们之间的身体关系没有变得更亲密,反而更少了。有时候晚上我洗完澡穿着他的旧T恤坐在床沿上擦头发,水滴从发尾落在床单上。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,然后转开目光。"你睡床吧。"他说。他睡沙发。偶尔他会在深夜走进卧室——不是来做爱的,是来拿一件第二天要穿的衣服,或者只是走错了一个习惯性的方向。他打开衣柜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外面的光漏进来,在他的背影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。他拿了衣服,关上衣柜,走出去。门虚掩着。
也有过少数几次。不是他主动的——是我在深夜没有睡,他用膝盖碰了一下我的腿。我侧过身,伸手开了床头灯。他眯了一下眼,抬手挡了一下光。我没关。他也没有让我关。在灯光下他进入我的身体和在黑暗中完全是两回事。他的表情在光线下没有任何遮挡——他做爱的时候是闭着眼的,从头到尾都闭着。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专心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而不是在和一个人做爱。他的阴茎进入的时候和第一次一样准确,节奏不快不慢,每一下都碾过我体内同一个位置。我看着他闭着的眼睛,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,感觉自己像一具被使用的器械——不是粗暴的那种,是一种精确的、功能性的使用。他从来没有在过程中睁开眼看过我一次。他结束之后翻到一边,呼吸慢慢平下来。我伸手关了灯。黑暗里我听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。我背过身去,睁着眼看着墙壁。
那两个月里我偶尔还会去见程屹。一周一次,有时候两周一次。言叙加班或者出差的时候,我会发消息给程屹。他从来不问我这段时间住在哪里,我也不说。在他那里的时候我会让自己完全投入——我闭着眼不去想任何人,只感受他的体温和呼吸。有一次结束之后他躺在我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话——"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。"我说没有。他没有追问。
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维持和程屹的关系。可能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可能是和言叙在一起的时候我太清楚自己不是第一了——我需要一个人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选择的。程屹就是那个人。他从来不让我猜他在不在乎我——他用每一次提前到的餐厅、每一次拉开的椅子、每一次站在楼下等我上楼才走的背影告诉我他在乎。只是那时候我还看不上这种在乎。我那时候还觉得被爱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——被言叙爱才是。
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,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在洗碗,水龙头开着。我在那里站了很久,看着他肩胛骨在衬衫下面随着动作微微移动。我把这两个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我住进了装满她痕迹的房子,睡在她睡过的床上,用她用过的衣柜,每天打开冰箱都能看到那张她留下的便条。而他从来没有主动碰过我一次——从来没有。我在这里不是因为被需要,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身体躺在他旁边让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。而这个位置可以是任何人。
"差不多了吧。"我说。
他没有留我。我收拾好行李箱和帆布袋,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坐在沙发上,没有起身。我拉着行李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电梯到了,又走了。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放进嘴里。甜到发腻。
我在心里对自己说:这是最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