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交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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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研究中心的日子比走之前更难熬。

不是环境变了,是我变了。从前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不觉得有什么——整理数据、写报告、打印装订。每天做的事没有意义也没有人在意,但我不知道有意义的活儿是什么样的,所以不觉得苦。现在我知道了。我见过五楼的走廊是什么样,见过文件流转的速度,见过一份政策草案从起草到过会再到落地的全过程。我见过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的样子——银框眼镜,钢笔搁在右手边,笔盖朝上。

那些东西现在不属于我了。

我又坐回那张靠窗的桌子上,打开显示器,屏幕上还是三个月前没做完的那份调研报告。光标停在同一个位置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问我:你走了三个月,回来还是这里。

那把伞还挂在我出租屋的门背后。我每次开关门都会碰到它,它就在那儿晃,提醒我有些事情发生过。我始终没有还给他。我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在等一个拿回去的理由。

有一天我去行政中心送材料,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了他。他从大门走进来,白衬衫,银框眼镜,步子不快不慢。我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,他在一楼大厅往电梯方向走。他没有抬头。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到电梯门前等电梯,门开了,他走进去。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收回了目光,转身下楼。

他没有联系我。我也没有联系他。

那盆绿萝旁边的草莓糖有没有被收走,我不知道。

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——我不能这样待下去。这个灰扑扑的单位,这些灰扑扑的报告,这个干到退休也看不到任何可能性的岗位。我已经尝过那栋楼五楼的空气了,我回不到这间办公室里心安理得地过完一辈子。

我需要一个机会。但机会不会自己掉下来。

我开始在午休时间做一件事——骑车去行政中心,看一楼大厅的公告栏。公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、人事任免公示、挂职交流的信息。一条一条看下去,记下来谁调走了谁升了谁从哪里来的。我在找一个人——一个能帮我跨过那道门的人。

我等到了。

省里下来一位挂职的领导,姓林,叫林国栋。副厅级。公告上写着他分管工业经济运行的协调工作,挂职期限两年,办公地点在局里三层最东边那间。我在那张公示前面站了很久,把那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然后回到办公室开始查他的资料。

省发改委下来的。副厅级。在梧城的挂职期还有一年半。参加过哪些会议、发表过什么讲话、分管过哪些领域——我把能查到的东西全部看了一遍,晚上回到出租屋继续翻。网上信息不多,但够用。这个人不是一个随便能接近的人,他出现在公告栏上不是给我看的。但他是那栋楼里唯一一个不在局里原有利益格局之内的人。一个外来的人——他可以做一些本地人不会做或者不敢做的事。

我需要一个理由。

那段时间我有一个习惯:下班之后不急着走,在办公室坐到很晚。不是为了加班是回到那间出租屋太空了。空得让我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——五楼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。

某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刷手机的时候翻到一条新闻。省里那个挂职领导出席了一个中小企业融资对接会,在会上讲了一段话。新闻稿写得不长但我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。他讲了一段关于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的问题——那段话说得不算特别但是我注意到他的落点:他从不说空话,每一点都是能推动的事。他在省里的那套资源和视野,到了梧城这个层面几乎是压倒性的。

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。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。

第二天我穿了一件正式一点的衬衫,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多小时。七点二十五分他的车停在大楼前面,黑色帕萨特。他下车的时候我假装在门口打电话,余光扫了他一眼——不高,灰夹克,走路带风,开门的时候没有停顿。

我等他进了电梯,看着楼层指示灯停在三楼。

我没有立刻跟上去。那天我只是确认了他的作息。

接下来的一周我又确认了几件事:他几点走、在哪吃午饭、平时和哪些人打交道。周三下午我知道他要去参加一个园区调研,周四上午有一场内部座谈会。我没有刻意出现在他面前——还不到时候。第九天我拿到了一份材料——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的调研报告,我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整理和补充数据,把里面的对策建议部分全部重写了一遍,然后带着它敲开了三楼最东边那间办公室的门。
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比我想象中矮一点,但目光很利。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没有问我是谁——他知道。在机关里工作的人都认识其他人,格局里的人不看名字看脸。他看了我两秒说:"你是工信局哪个部门的?"

我说:"工业经济发展研究中心。"

他靠在椅背上说:"你找我什么事?"

我把那份报告放在他桌上。

"林厅长,我整理了近两年梧城中小企业融资相关的数据。看到您在对接会上提到最后一公里的问题,这份材料可能对您有帮助。"

他翻开封面,看了大概半分钟,合上。

"你自己做的?"

"嗯。"

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了一句话——语气不冷不热——"你一个研究中心的,做这个干什么。"

我回答了我提前准备好的那句话:"因为我在研究中心,写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人看。"

他看了我大概三秒。

然后他笑了不是因为觉得有趣——是一种"我知道你想要什么"的笑。

"你叫什么名字?"

"周念。"

他没有再说什么,也没有让我走。我在他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,他低头翻开那份报告看了两页,说:"先放这儿吧。"

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,但心跳没有加快。我知道他记住了我的名字。

这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在工作时间出现在他视野里。不频繁,不刻意,但每周至少一到两次,带着某种可以被解释为巧合的理由——送文件、取材料、替主任传话。他每次都会点头,偶尔问一句"最近忙不忙",我回答得不长不短。我不会把话说满留一个让他能记住我的空间。

某天下午我去行政中心办事,顺道看了一眼公告栏——局里组织了一次赴县区的产业调研,研究中心的名单上没有我。我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——上面有五楼的人、三楼的人、各科室的负责人。没有研究中心的名字。但我知道林国栋要去。

我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写了一份调研补充材料,整理了几个乡镇企业的案例和数据。我没有交给主任,我直接带着它去了他办公室。他正在看文件,抬头看到是我,眉头动了一下——不是不耐烦,是意外。我把材料放到他桌上说了我的理由:这份补充材料里面涉及的几个企业在梧城很有代表性,如果有调研组的同事需要可以参考。他翻开看了两页,说了一句:"你也想去?"

我说:"想。但研究中心的名单上没有我。"

他靠回椅背看了我几秒。那几秒里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说:"老吴啊,你们中心那个小周,这次让她跟组。"

两天后我坐上了开往县区的中巴车。前排隔了几个座位坐着林国栋。车开了之后我没有看他也没有刻意坐到他附近。沿途我一直在看窗外的工业园区,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,但始终没有往他那个方向多看一眼。那天晚上回到市区,我收到一条短信,一个陌生号码——"明晚八点,半岛酒店,302。"

我知道这顿饭不是吃饭。

但我在那个短信界面上停留了很久。不是因为犹豫。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句忘记在哪里看到的话——大概是一年多前或者更久的时候在一本书里翻到的——大意是说:这世上所有的馈赠,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一条:"好的,林厅长。"

我花了三分钟用手机查了一下半岛酒店的位置。离我住的地方四站地铁。

第二天晚上我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。不多不少刚好五分钟。这是我能控制的极限——太早显得急,太晚显得不尊重。五分钟后就是恰到好处的态度。房间在走廊尽头。我敲了三下。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浴袍,腰间的系带系得很随意。

他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做什么。他走到窗边,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在落地灯昏黄的光线里缓慢地滚动。他没有看我,像是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我站在门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领口开到锁骨下面一点。银色小耳环。我选了一个小时才决定的搭配——不能太郑重,也不能太随意。

他抽完那根烟之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
他没有走过来。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,下巴朝床的方向偏了一下。没有说话。我走过去,背对他站着,偏过头,自己把拉链拉到腰际。连衣裙滑落到地板上的时候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。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。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动作——让我自己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次被动的承受。

他走到我身后。他的手搭在我腰上,指尖沿着我的脊椎线从腰窝慢慢滑上来——不轻不重,像是测量。他没有停顿,也没有加速。他冰冷的婚戒擦过我的皮肤——一圈金属划过腰椎骨的上方。我站着没有动。他的手从腰间滑到我的小腹,停顿了一下,然后没有任何过渡地插进了我的身体。两根手指。干燥的。进入的那一瞬间我的阴道壁本能地收缩了一下——涩的。我没有出声。他在我体内转了一下手腕,曲起手指探索了一圈,然后抽出来,在我的外阴上抹了一下,带出来的液体不多。他没有看我脸上什么表情。他收回手,解开浴袍的系带,然后从后面进入了我的身体。

他的阴茎比言叙粗。进入的时候角度不对,没有足够的润滑,他的龟头卡在阴道口推了两下才滑进去。那一下很疼——不是撕裂的疼,是一种内脏被挤压的涨痛。我咬住了自己手背上的肉没发出声音。他进入之后停了一下,等我适应了片刻,然后开始抽送。他向下的角度正好顶在我的后穹窿上,每一下都像在叩一扇关紧的门。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胯骨,指甲陷进肉里,呼吸开始变重。我在他的节奏里被推到床沿又拉回来——床单在膝盖下面皱成一团。他的抽送从有节奏的变成了杂乱的,越来越深越来越快,像一个渐渐失控的人不想失控的时候就更用力地抓紧手里的东西。他的睾丸拍打在我外阴上发出潮湿的声响——啪、啪、啪——和床垫弹簧的吱呀声混在一起,在酒店的房间里闷闷地回荡。他射精的时候没有停,最后几下顶得最深,一股一股射在我深处,精液从我们连接的地方溢出来,沿着我的大腿内侧往下淌。

他没有立刻退出去。他停在我身体里面喘了几秒,然后退出来,走到浴室里打开了水龙头。水声持续了一会儿。他出来的时候已经重新系好了浴袍的带子,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根烟,点上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缠绕升起,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。

他说:"调令的事我安排。你回去等通知。"

我穿好衣服,把那对耳环摘下来放进包里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——语气很淡:"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。"

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"好的,林厅长。"

那扇门在我身后关上了。走廊很长,灯光是暖黄色的,地毯吸掉了脚步声。我等电梯的时候看着镜面里的自己——裙子重新穿好了,头发整了整,口红有一点蹭掉了,但整体看起来像是刚加完班的人。电梯到了,我走进去。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没有想他。我想到的是——言叙,我回来了。

三个月后,调令下来了。

市工信局·政策法规处。

正式调入。

报到那天又是一个星期一早上。我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,扎了高马尾,工牌别在领口。骑到行政中心的时候五楼的走廊还没什么人。我走到那扇门口——门开着,他坐在里面,银框眼镜,低头在看文件。我站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他抬起头看到是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——比半秒长一点,但说不出那是一瞬间的意外还是别的东西。他没有说话。

我笑了一下:"言处。又见面了。"

自然得像是昨天刚见过面。

他看了我两秒。然后他说:"到了。"

不是问句。

"到了。昨天办完的入职。"我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出他办公室的门——我的桌子在那扇窗户旁边。去年借调时也坐那个位置。他没有回头看那扇窗户。他低下头,重新看那份文件。

我走进去坐下来。窗台上的绿萝还在,叶子比三个月前长了不少,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外面。叶片旁边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