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借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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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中心的日常比我想象中还要安静。

我的办公桌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,四个人一间办公室。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快退休的老大姐、一个整天打电话联系企业的中年男人、一个比我早来两年的年轻人,姓刘,戴黑框眼镜,话不多。老大姐每天泡茶聊她儿子,中年男人每天在电话里跟企业的人扯皮,小刘埋头做数据,偶尔抬头推一推眼镜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每天整理文件、录入数据、写一些发出去也不会有人认真看的调研报告。那些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,送到局里某个处室存档,然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翻开第二页。

研究中心在创新路上,一栋灰色的四层独栋楼。局里在柳河街行政中心,相距大概两公里半。骑电动车十分钟,走路二十多分钟。不算远,但也不在同一个院子里。

月底去局里送材料的时候,我会刻意在行政中心的大楼里多待一会儿。一楼大厅有公告栏,二楼是食堂,三楼往上是各处室。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紧闭的办公室门,门上贴着铭牌——办公室、规划与产业政策处、运行监测协调处、信息化推进处。我走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那些门牌,想象门后面的人在做什么。有时候有人从门里出来,端着茶杯或夹着文件夹从我身边走过去,步子比我们研究中心的人快。

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我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上班,做的工作和行政中心这栋楼里的大部分人没什么关系。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——我能看到他们,他们看不到我。

那天下午我从行政中心送完材料回到研究中心,刚坐下,老大姐从门口探进头来:"小周,主任让你去一趟。"

主任姓吴,五十多岁,头发稀疏,戴一副金丝眼镜。我到研究中心三个月,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我敲了敲他办公室半开的门,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下巴朝椅子抬了抬示意我坐下,然后放下手里的笔说:"局里政策法规处要借个人,我跟上面推荐了你。三个月。明天去行政中心报到。"

我当时愣了一秒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这个馅饼掉得太突然。但我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说:"好,谢谢主任。"吴主任嗯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
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手心有点潮。不是紧张,是一种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兴奋。我知道借调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行政中心那栋楼里有人看到了我。

第二天我换了一件新买的衬衫——白色,领口挺括。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。骑车到行政中心大概用了十分钟。政策法规处在五楼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很安静,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。我找到了那扇门,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敲。

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戴眼镜,打量了我一眼:"借调的?"我说是。她侧身让我进去,指了指靠门的那张桌子:"你坐这儿。言处今天出去开会了,明天才回来,你先熟悉一下。"

我说好,坐下来。桌面比研究中心那张干净,显示器也新一些。窗台上有几盆绿萝,长得很旺,叶子绿得发亮。我打开电脑,把那盆绿萝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开始看桌上的文件。

政策法规处的工作和研究中心的完全是两回事。这里处理的是真正的文件——政策文件、法规草案、领导讲话稿。每一份都有编号,有密级,有流转记录。我翻了一下午,越看越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调研报告像小学生作文。下班的时候我把桌面收好,关了电脑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
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。骑到行政中心的时候五楼的灯才开了一半。走廊没人,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,去茶水间倒了杯水。然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——不快不慢。

我端着水杯从茶水间走出来。

迎面走过来一个人。银框眼镜,白衬衫,深灰西裤。窄长脸,单眼皮内双,眉骨高。袖子卷到小臂,指节干净。他走路的步子很稳,不急,不是那种赶着去开会的快,也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慢。他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——像扫到了一个不需要处理的信息——然后移开了,继续往前走。

我让到一边。

他点了点头,走过去。

我在茶水间门口站了两三秒,把没喝的那杯水倒进了洗手池。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,文件夹里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。我知道他——昨天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牌上看到过那个名字。政策法规处副处长。言叙。

但我刚才什么都没来得及说,他也什么都没问。

没有关系。我在这里待三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