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银行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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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程屹是在2021年春天。

朋友介绍的。说是一个在邮储银行上班的男生,人老实,条件还行。我那时候正卡在言叙那扇打不开的门前面。测试完了,答案拿到了——我不是第一。但我还没有学会怎么接受这个结论,所以我没有拒绝那个介绍。见就见吧,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。

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商场里的连锁餐厅。他比我到得早,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上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水。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,动作有一点手忙脚乱,膝盖碰到了桌腿,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衬衫,胸口别着邮储银行的工牌,头发剪得短,指甲剪得也很短。他帮我拉椅子,问我想吃什么,把菜单转到面向我的方向。说话的节奏偏慢。

程屹。邮储银行普通职员。比我大四岁。

我在手机里存他的名字:银行男。

第一次见面没什么特别的——他问我做什么工作,我说在工信局。他说"那很厉害",我说"还好"。中间冷场了两三次,每次都是他找新话题接上。吃完饭他买了单,我说AA吧,他说不用。送我回去的时候他走在我左边,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。到了楼下他说"那你早点休息",然后站在那里等我上楼。我进了楼道门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还站在那里,看到我回头就挥了一下手。我也挥了一下。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好感,但至少不讨厌。

之后他开始约我。频率不高,一周一两次——吃饭、看电影、周末去超市。他每次都会提前到,每次都会先帮我拉椅子,每次送我回去的时候都站在楼下等我上楼了才走。他从来没有问过"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"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。我也没有主动告诉他。我们之间有一层没有捅破的纸——他不问,我不说。那段时间言叙还没有离婚。我还在五楼那间办公室里每天看到他从我桌前经过。他签字的时候手指还是那么干净,他在走廊上遇到我还是点头,但那个点头的距离比借调期更远了。我有时候下班之后会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等到走廊灯灭了一半再走。不是等他——是在等那个"算了"的念头彻底落定。它始终没有完全落定。所以当程屹约我的时候我去。不是因为他有多吸引我——是因为我在练习把注意力从一个人身上挪开。程屹是最好的练习对象:安全,稳定,不会问你为什么心不在焉。有一次他送我回来,在楼下他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让我上去。我看着他,他犹豫了几秒,然后走近了一步,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——很轻,像树叶落在水面上。他退回去之后说"那我走了"。我上楼之后摸了一下额头被亲过的地方。没太多感觉,但也不反感。

那段时间我和程屹的关系在一种缓慢的节奏里往前推进。我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,看过几场电影,周末去过一次超市——他推购物车,我跟在旁边,他问我家里缺不缺什么。那一刻有一种很奇怪的日常感,像是我们已经在过一种很普通的生活。我不讨厌那种感觉。我甚至试过让自己投入进去。有一个周末下午在他租的房子里,他做饭,我在客厅看他的书架——几本金融类的书,一本翻了一半的《百年孤独》。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和油锅的滋啦声。我靠在沙发上看他书架上的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心想也许这样就可以。不一定要爱到什么程度。

那天下午我们上了床。不算特别,第一次总是生涩的。他进入的时候我的身体是接受的,但我的意识游离了一会儿——只是一会儿。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,第一次和任何人都会这样。他结束之后躺在我旁边,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。我没有抽开,也没有握住。

那之后我们又断断续续有过几次。频率不高,每次都是我去他那里。他从来不主动提这件事,也从来不问我是不是还有别人。

2021年11月,言叙离婚了。

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材料。老赵在走廊上跟人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——"言处和苏荷离了,上周签的字。"我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键盘。当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,五个字:"听说你离婚了。"他回了一个字:"嗯。"我又发了一条:"想出来坐坐吗。"他没有马上回。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了三个字:"在哪里。"

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烧烤摊吃了四十分钟。他比上次在酒店那晚瘦了一点,下巴的线条更利了。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他坐在我对面,话很少,啤酒喝了两杯。灯光从上往下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被额发的阴影遮了一半。吃完之后我拦了一辆车,他跟我一起坐进后座。两个人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空位。到了我楼下,我侧过头看着他。

"要上去坐坐吗。"

他没有说好,但他拉开车门跟着我下来了。

那天晚上他没有走。之后连续四天他都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我知道。他来找我不是因为他想要我——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间空了的房子里。我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个还愿意接住他的人。而我愿意接住他,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一次我能不能走进那扇门。

周末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"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我过来住吧。"

他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
我搬进去的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帆布袋。他住的还是那套清河苑的老房子——和苏荷一起住了两年的地方。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一双女式拖鞋和一双儿童拖鞋,我把我带来的新拖鞋放在了边上。客厅沙发旁边的大书架上,上层是他的书,下层空了一半。那些空位曾经放着画册和童书。我没有问那些空位原来放的是什么。

卧室的衣柜里有一半是空的——她的衣服已经清走了,剩下空荡荡的衣架和樟脑丸的气味。我把自己的衣服挂在了他那一边的旁边。

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。白色的,和冰箱门差不多一个颜色。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"终身制"。边角翘起来了,透明胶带发黄,贴不回去了,但没有人撕掉它。我每次打开冰箱门都会看到那两个字。我从来不问,他也从来不撕。我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想的不是他有多爱她——我是在想,他让一个人在自己的冰箱上贴了这么久的便条,从来没有揭下来过。他这辈子大概只会允许一个人在他的生活里留下这样的印记。而那个人不是我。

我们在一起住了两个月。那两个月的时间我们的关系像一种奇怪的室友关系——晚上躺在一张床上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他从来不主动碰我。有时候我先睡了,半夜迷迷糊糊感觉他翻了一个身,背对着我。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了我还没睡。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靠在床头看手机,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下,没有躺下来。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把被子掀开了一角。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躺了下来。他躺下来之后没有动。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——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差不多,眉头没有完全松开。他的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道很浅的阴影。我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眉间。手抬起来,又放回去了。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另一个人的痕迹,我睡在她睡过的床单上,用她用过的衣柜,每次打开冰箱都会看到那张她没有带走的便条。我只是一个暂时住在这里的人。他也知道。

那两个月里我偶尔还会去见程屹。不是每天都去——一周一次,有时候两周一次。言叙加班或者出差的时候,我会发消息给程屹。他从来不问我这段时间住在哪里,我也不说。我们见面的时候和之前一样——吃饭,有时候上床。他应该隐约感觉到了什么,但他什么都问。有一次结束之后他躺在我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"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。"我说没有。他没有追问。

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维持和程屹的关系。可能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可能是和言叙在一起的时候我太清楚自己不是第一了——我需要一个人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选择的。程屹就是那个人。他从来不让我猜他在不在乎我——他用每一次提前到的餐厅、每一次拉开的椅子、每一次站在楼下等我上楼才走的背影告诉我他在乎。只是那时候我还看不上这种在乎。我那时候还觉得被爱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——被言叙爱才是。

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,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在洗碗,水龙头开着,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。我在那里站了很久,看着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随着动作微微移动。我在心里把这两个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我住进了一个装满她痕迹的房子,睡在她睡过的床上,用她用过的衣柜,每天打开冰箱都能看到那张她留下的便条。而他从来没有主动碰过我一次——从来没有。我试着说服自己这已经够了——能离他这么近,能每天看到他,能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。但我骗不了自己。我在这里不是因为被需要,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身体躺在他旁边让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。而这个位置可以是任何人。

"差不多了吧。"我说。

水龙头开着,他正在洗碗。水流的声音很大——但他听到了。他的后背僵了一下,只是一下。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碗,关了水龙头,在围裙上擦干手,走出来坐在沙发上。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头低着。

他没有留我。他甚至没有问我"为什么"。我也没有解释。我收拾好我搬进来时带的那个行李箱和帆布袋。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他还坐在沙发上,保持着我开口时的姿势。没有起身,没有回头。我拉着行李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电梯到了,又走了。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放进嘴里。甜到发腻。

我在心里对自己说:这是最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