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架床翻身的时候还是会响。
苏荷坐在床沿上，没有动。橙子睡在靠墙那一侧，侧躺着，手指搭在那块红色积木上。她把积木从橙子手里轻轻拿出来，放在枕头边上。塑料的，边缘被咬过，有一点变形。
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屏幕朝下，黑色的背面朝上。她不知道几点。她没有看它。
这间房间比她记忆中还要小一点。墙壁刷过一层新的白漆，盖住了以前的水渍，但盖得不算太厚——白漆下面的旧痕迹隐约还透得出来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，间距窄到她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那堵墙的墙面。窗帘是一块蓝色的布，用铁丝挂在窗框上，拉起来的时候会卡住一半。空调是没有的，墙角有一台落地的风扇，扇叶上积了一层灰。她没有开它。
夏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，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和巷子里积水的腥气。隔壁有炒菜的味道从墙缝里渗进来——酱油和蒜。楼下的电视声隔着几层楼板模糊地传上来，某个频道在放晚间新闻。然后安静了。然后又有人在说话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橙子翻了个身，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"妈妈"。她低头看过去——橙子没有醒，只是在睡梦里动了一下。她伸手把橙子额前的碎发拨开。手指碰到橙子额头的时候，皮肤是温的，有一点汗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一条消息弹出来。她没有看。她知道那是什么。她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。黑色的背面朝上。她不知道是谁发的。可能是那些人里的某一个。也可能是更后面的人。那几年这种事太多了，她不可能每一件都记住。
她没有哭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右手腕。内侧那道浅横疤在月光下几乎是看不见的。她摸了一下。光滑的。凸起来的一条。已经很多年了。
窗外对面那堵墙在月光下是灰蓝色的。墙面上有一根排水管，水锈从接口处往下淌了一道深褐色的痕迹。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。
楼下有人在关门。铁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。然后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。安静了几秒，又有新的声音传上来——某个出租屋里的电视换了一个频道。
橙子又叫了一声"妈妈"。这次声音更清楚一点。苏荷俯下身，嘴唇贴在橙子的额头上。皮肤是温的。橙子的呼吸均匀地打在她的脸颊上。
"妈妈在。"
她直起身，坐回床沿。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。她没有看。她把它拿起来，关了机。屏幕黑了。她把它放在枕头边上，橙子的积木旁边。
然后她躺了下来。铁架床的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。她侧过身，面朝墙壁。那块被白漆盖住的水渍就在她面前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了墙面。凉的。粗糙的。白漆下面的旧痕迹凸起来一点，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从蓝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铁架床的床单上。落在橙子蜷起来的小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