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敏是冬天搬进来的。
她拎了两个编织袋和一个塑料桶。塑料桶里装着洗发水和毛巾——发廊用的那种,白色,很厚,上面印着一个已经看不清的logo。她把塑料桶放在门口,编织袋堆在墙角,然后环顾了一圈房间。
"这么小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嫌弃的意思。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"你睡下铺?"
苏荷点了一下头。
"那我睡上面。"
阿敏把她的东西往上铺扔。编织袋砸在铁架床上,铁架床发出一声很大的响。她爬上去,铁架床的梯子在她脚下吱呀叫。她在上面躺了一下,弹簧嘎吱嘎吱响了两声。
"还行。"
苏荷坐在下铺,看着她。阿敏比她大两岁,在下塘附近一家发廊给人洗头。圆脸,头发染过,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——不是棕色也不是红色,是一种脏兮兮的橘。她不在乎。她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到。
苏荷不知道她为什么搬到下塘来。她没有问。阿敏也没有说。
从那天开始,她们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里。房租一人六十。苏荷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没有那么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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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早上六点起来到楼下排队接水。
下塘的公共水龙头在一楼院子角落里,一个水泥台子上装了两个铁龙头。全楼三十几户人家都用这两个龙头。冬天早上排队的人最多——有人要洗衣服,有人要煮粥,有人要给小孩洗脸。
苏荷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下楼的时候,前面已经排了七个人。她把桶放在地上,站在队伍最后面。手插在口袋里。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脚下的地砖是湿的,结了一层薄冰,她站了一会儿鞋底就开始打滑。
前面的人在聊天。一个老太太在说她儿子过年不回来了,一个中年女人在说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。她没有听。她站在那里,缩着肩膀,看着自己的呼气在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,散掉,又变成一团。
排到她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冻僵了。她弯腰去拧水龙头——铁的,冰的,手指碰到金属的时候她缩了一下。她攥紧水龙头,拧开。
一滴水都没有。
她又拧了一下。还是没有。水管冻住了。
她站起来,拎着空桶回了楼上。阿敏已经醒了,坐在上铺刷牙,嘴里含着牙刷泡沫。
"没水?"
"冻住了。"
阿敏把嘴里的泡沫吐进塑料杯里。"我要是以后有了钱,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装个热水器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。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。
苏荷把空桶放在门边。她没有生气。她蹲在墙角,把昨晚剩的半杯水倒进电热水壶里,按了开关。水壶嗡嗡地响。她等了一会儿,水开了,倒进脸盆里,兑了一点凉水,洗了脸。
水是温的。她用毛巾擦脸的时候,毛巾蹭过她的脸颊,有一点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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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敏帮她染了头发。
是发廊淘汰的过期染膏——深棕偏红,不是苏荷挑的颜色,是阿敏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。"扔了可惜,"阿敏说,"你那头枯草,染一下总比不染好。"
苏荷坐在床上,阿敏站在她身后。染膏挤在碗里,味道很冲——化学品的甜味,混着一点氨水的刺鼻。阿敏用手把染膏抹在她的头发上,从发根到发尾,一根一根地抹。染膏碰到头皮的时候有一点凉,然后慢慢变热。
"别动。"
苏荷没有动。她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块水渍。阿敏的手指在她头皮上搓来搓去,力道不大,但很仔细。
染完之后她们等了二十分钟。阿敏坐在上铺看mp4——国产的偶像剧。苏荷坐在下铺,头发包在一层塑料薄膜里,染膏的味道在她鼻子里弥漫。廉价的、化工的甜味。
"差不多了。"阿敏跳下床,把塑料薄膜揭掉。"去照照镜子。"
苏荷走到窗边。窗户玻璃当镜子用——模糊的,但能看到颜色。她的头发变成了深棕色,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红。不是那种好看的颜色。发尾的部分颜色不均匀,有一块深一块浅。
阿敏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"像狗啃的。"
苏荷也看了一眼镜子。
"还行。"
阿敏又帮她修了发尾。剪刀是发廊淘汰的,钝了,剪一下要使两下力。碎头发落了一地,黑色的,棕色的,落在地砖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枯叶。阿敏蹲在地上剪,苏荷坐在床上低着头。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。
剪完之后阿敏把碎头发扫进簸箕里,倒进了垃圾桶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发。
"行了。"
苏荷用手摸了一下发尾。齐了一点。不齐的地方也有——阿敏的手艺就那样。但她没有说。
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头发上都有染膏的味道。廉价的、化工的甜味。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。她不太喜欢那个味道。但没有说。因为那是阿敏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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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。
上铺的被子太薄了,阿敏冷,爬下来跟苏荷挤。铁架床本来就是单人的,两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会碰到对方。苏荷侧躺着,面朝墙壁。阿敏平躺着,胳膊横在苏荷的腰上。
阿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,点了。打火机咔哒一声,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。她吸了一口,把烟递给苏荷。苏荷接过来,也吸了一口。烟雾从她嘴里喷出来,混着窗外霓虹灯的粉红色光,在空气里散开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?"阿敏问。
"上个月。"
"我也是。发廊里的人都抽。不抽显得格格不入。"
苏荷没有说话。她把烟递回去。阿敏接过去,又吸了一口,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蓝色窗帘照进来——粉红色的光,是下塘街口那家KTV的招牌。粉红色的光把房间照成了另一种颜色。铁架床的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。
阿敏的手在苏荷腰上动了一下。
"你以后想干什么。"
苏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墙上那块水渍。在粉红色的光里,水渍的颜色变深了一点。
"没想过。"
阿敏没有追问。她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——语气和平时一样,不大不小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"那就想一下呗。"
苏荷没有回答。她听着阿敏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变得均匀。阿敏的手还搭在她腰上,暖的。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暗,粉红色的光在墙壁上忽闪忽闪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。但她记得那句话——很轻的,几乎没有重量的一句话。像是一根线头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刚好落在她的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