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端碗稳不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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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餐厅在柳河街站B口出来穿两条窄巷。

门面不大,推门进去,六张桌子,木头的,桌面被油擦得发亮。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——叉烧饭、云吞面、排骨蒸饭、皮蛋瘦肉粥。没有图片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在看一份报纸。后厨有铲子碰锅的声音——老头在炒菜。

苏荷站在门口。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"来吃饭的还是来干活的?"

"干活的。"

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没有问她叫什么,从哪里来,以前做过什么。她放下报纸,站起来,走到后厨端了一碗粥出来。粥是热的,白瓷碗,碗沿上有一圈细小的缺口。

"端着。从这里走到最里面那张桌。"

苏荷接过碗。碗是烫的,她用指尖扣着碗沿,手指感觉到热度透过瓷器传上来。她从柜台走到最里面那张桌——大概十步。粥很满,碗沿上有一圈白色的泡沫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抬脚。她的手没有抖。粥面平的,没有晃。

她把碗放在最里面那张桌上。一滴都没有洒。

老太太走过来看了一眼碗。然后看了她一眼。

"明天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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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那里待住了。

每天下午四点上班,凌晨一点下班。端盘子、收盘子、擦桌子、给客人倒茶。老头在后厨炒菜,很少出来。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,算账、收钱、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。她不怎么说话。苏荷也不怎么说话。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大部分是动作——老太太指一下哪张桌要收盘子,苏荷就去收。老太太点一下头,就是可以。

不问过去。

苏荷在其他店打过工,每一家都会问:"以前做过吗?""哪里人?""为什么一个人?"她不想回答。在这里她不需要回答。老太太第一天就没有问,之后也没有问。她只管端碗稳不稳、记性好不好——哪张桌点了什么菜,哪桌的茶要续,哪桌该结账了。她记得住。

她在那里做了三个月。没有被辞,也没有不想干。每天下午四点走进那扇门,凌晨一点走出来。中间六个小时她一直在走——从厨房到桌子,从桌子到厨房。她的脚步踩在地砖上,一步一步的,很稳。

有一天下午店里不忙,只剩两桌客人。苏荷在擦桌子,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。她擦完桌子走回收盘子的时候,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话。

"你手挺稳的。"

她没有接话。她把盘子放进盆里,端到后厨去了。但那句话她记了很久。

老头从后厨探头看了一眼店里。苏荷在给客人倒茶,手腕稳的,茶水从壶嘴流出来,一道细细的线,刚好落在杯子里,不多不少。他看了一眼老伴。老伴点了一下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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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夜路回下塘。

从茶餐厅出来,沿着柳河街走两百米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两边是农民自建房,楼间距窄,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缝。路灯隔十几米一盏,有一盏是坏的——走到那一段要摸黑。她不害怕。她已经走了快三年了,哪一块砖是松的她都记得——第三棵电线杆后面那块,踩上去会翘起来,溅一裤腿水。她绕过去。

巷子里很安静。凌晨一点,大部分出租屋的灯都灭了。偶尔有一扇窗户还亮着,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——某个频道在放重播的综艺节目。有人在阳台抽烟,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烧烤摊收了,但油烟味还残留在空气里,混着巷子里积水的腥气。

她走得不快也不慢。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——阿敏给她的,大了一码,走路的时候后跟会松。她用鞋带系紧了,还是一步一步地踩。

走完那条巷子,拐进下塘的主街,路灯就亮了。暖黄色的光,照在地面上,照在她身上。她看到前面有一个推车——菜市场入口,一辆三轮车改装的,车上放着一口锅,锅里冒着热气。

豆花摊。老板娘还没收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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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推车前面。

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扎在脑后,围裙系得很紧,擦得干净。推车上的台面擦得发亮,碗筷叠得整整齐齐。锅里是豆花——白色的,嫩的,在糖水里微微晃动。

"来一碗。"

老板娘舀了一碗递给她。白瓷碗,碗里是豆花和糖水。糖水是琥珀色的,热的,冒着白气。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——甜的。糖是自己熬的,不是那种兑水的糖精,是实打实的冰糖,甜得有一点厚。

她站在推车旁边,一口一口地吃。碗壁烫手,她换了个手捧着。豆花很嫩,勺子一碰就碎了,化在舌尖上。糖水的甜味从舌头蔓延到喉咙,暖的。

老板娘没有跟她说话。她在收拾推车上的东西——把碗筷放进桶里,把锅盖盖上,把推车上的台面又擦了一遍。她收摊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利落。

苏荷吃完了。碗底还有一点糖水,她仰头喝掉了。甜味留在舌根上。

她把碗递回去。老板娘接过去,放到桶里。

"多少钱?"

"两块。"

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一块的硬币,放在推车的台面上。硬币碰到台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她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嘴里还有糖水的甜味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了。烟雾从她嘴里喷出来,混着夜风的凉。她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抽。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不冷了——春天了,风里有一点潮气,混着菜市场收摊之后残留的鱼腥味和菜叶的腐烂味。但不难闻。她吸了一口烟,空气里有糖水的甜味和烟草的苦味。

她走回302。用钥匙打开门,走进去。阿敏已经睡了,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她没有开灯。她把门关上,把鞋脱了,走到床边坐下来。

她坐在黑暗里,嘴里还有甜味。
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——可能是今天,也可能是更早。她开始觉得这条路没有那么长了。那盏坏掉的路灯也没有那么黑了。她甚至开始觉得那块会翘起来的砖有一点好笑——她每天绕过去,像绕过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。

她躺下来。面朝墙壁。窗外有风声。阿敏在上铺翻了个身,铁架床吱呀了一声。

她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