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,隔着两道门都听得到。
"老师打电话来了!你两个月没去了!你是不是想气死我?!苏荷你给我滚出来!"
她躺在床上,没有动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。她看了那块水渍很久了。从哪天开始看的她不记得了。可能是两个月前。也可能是更早。
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。门框在震动。
"你说话啊!你聋了?!你给我——"
她坐起来。不是因为母亲叫她,是因为她想喝水。
她走到客厅的时候母亲正在挂电话。刘桂芳站在茶几旁边,手里攥着那部翻盖手机。她看到苏荷出来,声音又拔高了一截。
"你看看你什么样子!两个月!你两个月没去上课了你知不知道?!老师都打电话来了你知不知道?!"
她没有说话。她走到饮水机旁边,接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,有一点铁锈味。
"你说话啊!"
"听到了。"
她把水喝完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母亲盯着她,嘴巴张了张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但她已经转身往房间走了。
"你给我站住——"
她没有站住。她走进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门锁咔哒一声。母亲的声音被挡在门外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。
刘桂芳站在客厅里,听着女儿房间的门关上。她的手还在发抖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。
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弯下腰,从床底拉出一个编织袋。灰色的,脏的,拉链坏了,用一根绳子系着口。她把绳子解开,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。一件深蓝色的T恤,洗到领口松了。一条黑色的裤子。一件薄外套——梧城比这里冷,她不知道,但她还是带了。
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。那叠钱在那里。五张一百的,叠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她从床底的鞋盒里拿的。昨天晚上拿的。趁母亲洗澡的时候。父亲在客厅看电视。
她把钱拿起来,放进裤子口袋里。口袋很深,钱贴着大腿。她又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把零钱——两个一块的,一个五毛的。她把这些硬币攥在手心里,感觉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。
她站在房间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这张床她睡了十六年。墙上贴着一张海报,边角翘起来了。书桌上有一摞课本,最上面那本是数学,她没翻过几次。窗帘是浅蓝色的,洗到发白,阳光透进来的时候会变成一种很淡的蓝。
她没有多看。她拎起编织袋,拉开了房门。
父亲站在客厅门框边。
苏建国穿着那件灰色的短袖,袖口磨毛了。他手里没有拿东西,也没有在做什么——他就站在那里,像是刚从沙发上站起来,又像是已经站了很久。他的眼睛看着她,又像是看着她身后那个房间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开了十五年的出租车,县城的每一条路他都认识。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说话。
她拎着编织袋从他身边走过去。编织袋蹭到了他的手臂。他没有动。
她走到玄关,弯腰换鞋。球鞋,白色的,鞋头开了一点胶。她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——不是冲她吼了,是在跟父亲说话,声音低了很多,但还是能听到。
"你管管她啊——"
父亲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来,拉开门。外面的走廊很长,日光灯管坏了两根,剩下的那根发出嗡嗡的声响。她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她听到身后的门关上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用很小心的力气把它带上了。
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还亮着。七月的太阳还没有落,柏油路被晒得发软,踩上去有一点粘。她拎着编织袋往车站的方向走。路过菜市场,摊贩在收摊,地上有烂菜叶和鱼鳞。路过一家小卖部,冰柜嗡嗡地响,老板娘坐在门口扇扇子。路过一个十字路口,红绿灯坏了,一辆三轮车和一辆面包车在路口对峙,谁也不让。
她没有看这些东西。她走了十五分钟,到了县城汽车站。
车站很小。一栋两层的楼,墙上的白瓷砖脱落了几块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售票窗口是一个铁栅栏,里面坐着一个女人,在嗑瓜子。她走过去,说"一张去梧城的"。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一个十六岁的女孩,拎着编织袋,一个人。瘦,黑色的长头发没有扎,散在肩膀上。女人没有多问,报了一个价格,她数了钱递进去。一张硬纸板车票从铁栅栏底下塞出来。
她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等了二十分钟。候车厅里有四个人。一个老头在打瞌睡,一个女人在喂孩子吃饼干,还有一个男人在抽烟。烟味很重,飘到她鼻子里,她没有躲。
大巴进站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大的刹车声。她站起来,拎着编织袋上了车。车里有十几个人,大部分在睡觉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把编织袋放在脚边。座椅是人造革的,有一道裂缝,海绵从里面翻出来。
大巴开动的时候她靠着窗。县城的街道在窗外慢慢退去——那些她走了十六年的路,那些她认识的招牌和路灯,那些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。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杨树。梧桐。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树。
她没有哭。
天慢慢黑了。路灯亮了,然后灭了,然后又亮了——从县城的路灯变成公路两边的路灯,间距越来越远,光越来越暗。她靠在窗上,额头贴着玻璃,玻璃是凉的。车身在晃,发动机的声音从地板传上来,震得她的脚底发麻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她只知道那个家她不会再回去了。
大巴进了梧城地界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城市的灯光出现在远处。她看着那些光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叠钱。五张。她的手指在纸币的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2005年的冬天,她离17岁还差3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