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言叙去接橙子。约好的时间是九点半，他提前了十分钟到——车停在路边，没有熄火。十二月的小区楼下没什么人，花圃里的冬青蒙了一层灰。他坐在车里没有下来，握着方向盘，看着楼道口那扇半开的单元门。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——等她牵橙子出来，还是等她一个人出来说"橙子今天不去了"。
他熄了火，推开车门下来。冷风灌进领口，他没有穿大衣，外套扔在副驾驶座上。他站在车门旁边，没有往楼道口走。他不会上去敲她的门。他知道她也不想他上来。
过了几分钟楼道口传来脚步声。橙子先从门缝里钻出来——红色的羽绒服，帽子歪了，书包带子太长，书包垂在屁股下面。她看到他马上喊了一声"爸爸"，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。他蹲下来接住她，伸手把她的帽子正了正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苏荷站在单元门口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，拉链拉到最上面。没有走出来，就站在门内一步的距离——刚好在风找不到的地方。她手里拎着橙子的水壶。他走过去接过水壶的时候她没有马上松手。他抬了一下眼，她松开了。
"几点送回来。"
"下午。吃个午饭，带她去公园转一圈。"
她低头看了橙子一眼。橙子正在研究他外套拉链头的形状。她看了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不是问句的话——不是问句的语调，像是一句她已经想了很久、不确定该不该说、最后决定用最轻的方式放下来的话：
"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。"
他愣了一下。不到一秒。他没有回答"你怎么知道"——他知道她知道。
"还好。"
她没有追问。她蹲下来帮橙子把书包带子调短了一截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——很短，像是确认他刚才说的"还好"到底有几分真。她收回目光。"去吧。"
他牵着橙子走了几步，橙子回头喊"妈妈拜拜"，她抬手晃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她一直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进去——他走到街角的时候余光里那扇门还开着。他没有回头看。
下午送橙子回去的时候她没有下来。他把橙子送到单元门口，蹲下来帮她拉了拉外套拉链。"上去吧。妈妈在上面等你。"橙子噔噔噔跑上了楼。
他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一下——听到三楼传来开门的声响和橙子的声音"妈妈我回来了"，然后是关门声。他转身走了。
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电视开着，没有声音。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——今天带橙子去公园拍了几张照片，有一张是橙子蹲在花坛边上看一只流浪猫，猫是橘色的，不怕人，橙子伸手去摸它的背。他看了那张照片一两秒，然后锁了屏。
他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，停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——也许是因为今天橙子提到了猫。他推开书房门，没有开灯，借着走廊的光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打开书桌中间的抽屉——那个抽屉里放着他从来不整理也不交给她整理的东西：旧存款单、几根用了一半的笔、一副旧眼镜。
最下面压着一张便条纸。发了黄的，折角有一点磨损。他把那张纸抽出来——上面是一只猫。用圆珠笔画的，线条很简单，一个圆，两个三角形的耳朵，一条尾巴。是她当年搬进来的第二天画的——那天早上他在冰箱上贴了便条说"我去上班了"，她喝完咖啡之后在便条背面画了这只猫。他当时看到了，没有扔，夹进了笔记本里。后来搬家的时候从笔记本里掉出来，他捡起来放进了这个抽屉。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留着它。
他拍了照，发给她——没有配文。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关了书房灯。
过了很久——大概二十分钟——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。
她回的是，那行字在屏幕的光里停着，他没有立刻回复。他把速写本锁屏又解开，看了好几遍那三个字，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。
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的时候那三条消息还在。他没有回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。但他把那两个字读了好几遍才退出对话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