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8章「选项」
陈屿约她吃饭是在那件事之后第四天。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画稿,手机亮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陈屿的头像是一张书封特写——她给他画的那本。消息很简短:"新项目想跟你聊聊,有空吃个饭吗?"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语气很正常,和过去每一次合作邀约没有区别。没有寒暄,没有"最近怎么样",没有"那晚打扰了"——就好像那晚根本没发生过,那个站在门口说"好像来得不是时候"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她回了一个字:"好。"然后她给言叙发了条消息:"晚上出去吃个饭,不回来吃了。"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:"好。"没有问跟谁。
餐厅是陈屿选的——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馆子,做融合菜,位置不多,灯光调得刚好够看清对面的人又不至于太亮。她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。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——不是那种夸张的起身,是一个很自然的、从坐着到站起来的过渡。
"来了。"他说。语气很松弛,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"嗯。路上有点堵。"
她坐下来,服务员递上菜单。她翻了两页,点了一个招牌套餐,把菜单还给服务员。他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没有替她做任何决定。
等菜的时间里他们聊了工作。他说那本样书的印刷质量整体不错,但有几页的色差问题他在跟印厂沟通。她说她看到了,蓝色偏差比较明显,尤其是跨页的那张插画。他点头说他注意到了同一页。两个人就色差的问题聊了大概十分钟——技术性的、具体的、没有任何多余意味的对话。
菜上来了。她夹了一筷子,味道不错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。
苏荷注意到他这个动作——不是吃完了,是他说重要的话之前会先放筷子。她见过他在开会的时候做过同样的动作,每次他说"说个事"之前都会先把笔放下、把身体往后靠一点点。
她放下了筷子。
"苏荷。"他说。
她看着他。
"我不是来追你的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目光没有闪躲。像一个成年人说出一个他已经想清楚了的结论,不需要铺垫,不需要语气助词。
"你那天的态度我已经收到了。我不是来撬谁的墙角——我不会做那种事。但我认识你半年了,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我也知道——"他停了一下,"你可能在一个你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选择里。"
苏荷没有打断他。
"我不是来劝你做什么决定的。"他继续说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如果哪天你需要一个新的选项,我这里有一个。"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她回应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嚼完咽下去,补了一句语气明显松下来的话:"当然,前提是你把下一本封面给我画完。这单生意我还是要做的。"
苏荷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
不是被逗笑的那种——是一种"我知道了"的笑。她低头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。鱼肉很嫩,筷子一夹就散,她夹了两次才夹起来。
陈屿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。剩下的时间里他们聊了新项目的题材、截稿日期、稿费标准。他给她倒了两次茶,她喝完了,道了谢。和过去每一次合作的饭局一模一样。
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地上还有前两天雨后没干透的痕迹。陈屿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对她说:"我叫了车,送你?"
"不用,地铁很方便。"
他没有坚持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,站在路灯下看了她一眼——很短,不像告别,更像是在记住什么。
"那本书的色差问题我下周给你最终确认结果。"
"好。"
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子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没有回头。
苏荷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九月的夜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气味——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,淡淡的,混在潮湿的空气里。她站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。
回家的地铁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隧道壁上掠过的广告灯箱,一个接一个,亮着,暗了,又亮。她坐过了站才发现,又倒回去坐了一站。
"一个选项。"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的地铁。出站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,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吐掉。像是把一个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排了出去。
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。言叙坐在沙发上,落地灯在他旁边亮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是一本她放在书架下层的画册,她买了一年了他从来没翻过。他听到开门声,从书页上抬起头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她换了鞋,把包放在鞋柜上,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没有坐到沙发另一头,没有隔着一个抱枕——就坐在他旁边。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她去了哪里。他合上书,放在茶几上,等着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五指微微张开——一个放松的、不设防的姿势。
她没有看他。她看着茶几上那本被他合上的画册,封面朝下,露出底部的白色纸页。
"今天去见了个朋友。"
他没有接话。
她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完。然后她开口了——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。
"陈屿。他说——他那里有一个选项。"
她说完之后没有转头看他的表情。她盯着茶几上那本画册的白色底面,像在等一句话落地。
客厅安静了大概五秒。
然后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——很稳,没有起伏,像他在单位开会时说话的那种语气:
"那你告诉他你有选项了吗?"
她终于转过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没有愤怒,没有紧张——是一种平静的、认真的注视。像是在问一个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"我说了。"
"说什么?"
"我说我结婚了。"
他看着她。看了大概三秒。然后他没有说话——他伸手,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。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扣紧。力度不大不小,刚好够让她知道他听到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她指间的手。然后她反扣住了他的手指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,谁都没有动。落地灯的光拢在他们旁边,在客厅地板上切了一圈暖黄色的半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