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9章「竹溪」
苏荷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,说"香"。然后把瓶子装进帆布袋侧袋里,拉链拉好。
往山里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。路越来越窄,弯越来越多,手机信号从两格变成一格再到无。她开了一半换他开。山路他开得不快,副驾驶上的地图册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。竹溪是一个比石塘更小的村子——沿溪而建,总共十几户人家。客房就在溪边,窗户推开正对着溪流,水声大得像有人在窗户底下一直说话。
客栈的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话很少,但晚饭做得很好。红烧溪鱼——下午刚从溪里捞上来的,小刺多但肉很鲜。苏荷吃鱼的时候不讲话,把鱼刺一根一根理出来放在碟子边上,动作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度的事。她自己可能没注意到——但她吃鱼的动作和她画画的动作是同一个频率:手稳,不急,每一根刺都理得干干净净。
"你吃鱼好仔细。"他说。
"以前在茶餐厅打工练的。拆烧鸭、片叉烧、挑鱼刺——手不稳要被骂。"
他没有接话。但他看了她碟子边那排理得整整齐齐的鱼刺——每一根都差不多长,按粗细排着。他忽然觉得这不是"练"出来的——有些人天生手就稳。她只是碰巧在茶餐厅里发现了这件事。
晚饭后他站在房间窗口听溪水声。水声太大了——大到人没法想事情。他站在那里大概听了五分钟,什么都没想。她坐在床上画了几笔就把速写本合上了——水声太吵,吵得她画不进去。
"这声音一晚上不停?"她问。
"老板说是的。溪从山上下来的,水流量看天气——下过雨就更大。"
"那今晚别想睡了。"
"试试。"
她看了他一眼——两个人都在怀疑"试试"这两个字的真实性。
但到了深夜,水声变成了某种白噪音。不是安静了,是耳朵调整了阈值——水声还在那里,但大脑把它从"噪音"归类到了"背景"里。她以为她会失眠。她没有。她比他先睡着——呼吸变匀的时候他还没睡着。他侧过头看着她。窗外的月光从水面反射到天花板上——一道一道流动的光纹,像一条看不见的鱼在天花板上游。光纹在她脸上移过又移开。
他侧过身面朝她。她侧躺着,嘴唇微微张开。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——指尖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她没有醒。他在这个声音很大的房间里,看着她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
后来她醒了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醒的时候她正背对着他侧躺着,他贴上去,手臂环过她的腰。她半梦半醒间往后靠了靠,把自己嵌进他怀里。他吻了她的后颈。她没有躲。
溪水声一直在。那个声音不是干扰——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。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的眼,只知道她的体温和溪水声混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
做完之后他躺在那里,她趴在他胸口上。溪水声还是一样大——和做爱前一样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她在他胸口上画了一个小圈——画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,可能是一只螃蟹。他闭着眼摸到她的手,握住了。
"等以后退休了,我想住在这种地方。"她说。
"好。"
她笑了一下——他感觉到了她胸口在他肋骨上震动的幅度。"你一个公务员退休搬到山里,你妈会疯的。"
"不管她。"
她没有再接话。但他感觉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点。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——不是哭的声音,是在憋着不哭的声音。他没有动。他的手放在她后背上。溪水声响着。
第二天白天他们沿着溪水往上走。没什么规划,没有路线,没有目的地——就是沿着溪走。水在石头间穿梭,有时候窄到一步能跨过去,有时候宽成一小片浅滩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。她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偶尔她停下来蹲下看水里的石头,他停下来等她。走到一个地方溪水拐了弯——拐弯的地方有一片小瀑布,大概两米高。水砸在下面的石头上,溅起细密的水雾,空气里全是凉的。
她走到瀑布下面,把脸凑过去接水雾。睫毛上挂了一排水珠,眯着眼,嘴唇微微张着。
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。水雾从瀑布底部漫出来,在她周围散成一层薄薄的白色——她站在里面,像站在一团还没散开的雾里。他看着她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件事——不是什么大事,是他32年人生里那些"正确的决定"。考公,一次过。升副处,单位最年轻。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,每一步都走对了。他妈从小跟他说"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放心"——因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安全的、稳妥的、可以解释的。
三个月前他站在一个挂历前面看了一个红圈看了很久。那个决定不安全。不稳妥。他跟谁都没法解释——包括他自己。但他没有转身走掉。
他以前觉得自己的人生是"每一步都走对了"的结果。现在他发现——前面那些"走对了"的步子加起来,都不如那一步走得远。
那一步走向了她。
她转过来喊他:"你过来试试,很凉。"
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。水雾扑在脸上,确实凉。
下午她在溪边又翻了石头——这次翻到了。一只小螃蟹,指甲盖大。她举到他面前的时候表情像一个小学生。"你看!"
他把螃蟹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。螃蟹的钳子夹了一下他的肉——不疼,像被一根头发丝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把它放回了水里。螃蟹横着走回石头底下,和昨天那只一样。
她蹲在旁边看那只螃蟹消失了,然后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只。歪的,但看得出是螃蟹。画完了,在画面底下写:竹溪。找到一只。
傍晚回到客栈。累得没怎么说话。晚饭吃完之后各自靠在床上——她靠着床头翻速写本,他靠着床头看地图册。她把速写本放在他腿上让他看。他翻完了她这两天画的全部——阳台上的雾、豆浆杯、他翻石头的背影、瀑布水雾、一只螃蟹。翻到那只螃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他。但他看到她嘴角有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那天晚上没有做爱。她想把速写本上今天画的线稿勾完——趴着画了一会儿,铅笔沙沙响,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刮一下纸面,然后继续。他躺在她旁边,看了一会儿她画画——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,铅笔夹在耳后,画到专注的时候左脚脚趾会蜷一下。后来他没有等到她画完就睡着了。她感觉到他呼吸变慢了之后停下手,把铅笔搁在速写本上,侧头看了他一会儿——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那一种。
她合上速写本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溪水声还在。她靠着他躺下去,他的手臂自动翻过来搭在她腰上——人睡着了,身体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