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仪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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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敏打电话来的时候苏荷正在落地窗边看那枚素圈。

擦完戴回去,转了转——刚好卡在指关节上方。尺寸分毫不差。她盯着那圈银白色看了几秒,不知道自己在笑,直到手机震了。

"听说有人跟你求婚了?"

阿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背景音是吹风机嗡嗡响——她在店里,大概刚给哪个客人吹完头,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。"老娘要过来看看。"

苏荷靠在沙发扶手上,把腿盘起来。"看什么。"

"看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啊。上次见他是两年前——你俩结婚那天,他敬酒的时候连你名字都叫不顺。现在求婚了?求的什么?钻石?"

"素的。银的。"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吹风机停了。"银的?苏荷你是不是被PUA了——"

"他刻了字。"

"刻的什么?"

"90。"

阿敏沉默了两秒。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——苏荷跟她说过合约的事、红圈挂历、倒计时。她不知道的是倒计时已经到期了而且没有续约。"……行吧,算他用心。这周六我休息,你让他做饭。老娘带酒。"

"他不怎么会做——"

"学呗。谁天生会做饭。"阿敏说完就挂了。苏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听着客厅里言叙在厨房开水龙头的声音——他在洗杯子,水声停了又开始,反反复复。他已经洗了两遍。她在沙发上弯了一下嘴角。

周六下午阿敏准时来了。苏荷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塞了一打啤酒——认识快十年了,阿敏递东西从来是用塞的,不给人客气的余地。她又从包里翻出一副扑克牌拍在鞋柜上,最后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——卤牛肉、凉拌海带丝、一盒花生米。"怕你们家厨房炸了备个后手。"她一边脱鞋一边打量玄关——挂历、鞋柜、冰箱上的便条——"冰箱上贴的什么?"

苏荷还没来得及挡,阿敏已经凑过去念了出来。"合同已过期。本店转为终身制。"她直起腰看了苏荷一眼,眉毛挑得老高。"你们家公务员挺会啊。"

苏荷把啤酒拎进厨房。言叙正在切土豆——围裙系得整整齐齐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刀工仔细但速度慢得让人心焦。砧板旁边放着一碗切好的胡萝卜、半颗洋葱和几瓣拍过的蒜。灶上炖着一锅排骨汤,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着,漫出来的香味和阿敏带来的卤牛肉争地盘。

"你老公在厨房切土豆切出了审批文件的气质。"阿敏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口啤酒,转头看言叙。"言处,三个菜能行不?不行就说,我带卤菜了。"

言叙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砧板。"能行。排骨汤已经炖了、土豆丝正在切,还有条鱼——"

"红烧?"

"清蒸。她昨天说红烧吃腻了。"

阿敏吹了一声口哨。苏荷在旁边拍了阿敏一下,没用力,但耳朵尖往上浮了一层极浅的红。

厨房里就剩下葱姜蒜在油锅里滋啦响和抽油烟机的低鸣。言叙从冰箱里拿出那条鱼的时候苏荷已经带阿敏参观了客厅的画角——阿敏蹲下来翻了翻她的速写本。"这些都是在这画的?""嗯。以前在走廊尽头那间,上个月把画架搬出来了。""为什么搬?"苏荷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半格。"那间现在是两个人睡的了。"

阿敏把速写本合上放回画架旁边。她看着苏荷的表情没有说什么——但苏荷知道她听懂了。

三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刚开始暗。旁边还摆着阿敏带来的卤牛肉、凉拌海带丝和花生米——阿敏自己也没客气,坐下先夹了一筷子卤牛肉塞进嘴里。桌布是旧的格子布,排骨汤的热气往上冒,悬铃木的影子落在纱帘上,言叙的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——粗的像筷子,细的像火柴棍,但蒜香是对的。阿敏夹了一筷子嚼了嚼,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:"比食堂强。"清蒸鱼蒸过了头,有点老,但葱姜汁调得好,淋上去遮了不少。排骨汤没翻车——炖了两个小时,冬瓜半透明,苏荷喝了两碗。

阿敏喝到第二罐啤酒的时候话匣子彻底开了。她讲起苏荷十九岁在茶餐厅端盘子的事——"那时候她住我上铺,每天晚上回来满身油烟味,头发里都是。有一回她把干炒牛河端给了隔壁桌——那桌点的是滑蛋饭。结果隔壁桌也没说不是他们的,吃完了,临走还跟老板娘说'今天的炒河粉够锅气'。"

苏荷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粒,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。言叙在旁边听着,筷子搁在碗沿上,没有笑出声——但眼角的细纹加深了一点。

阿敏又开了一罐,说起下塘那个公共水龙头——"冬天早上六点起来排队接水,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。有一回她前面排了七个人,排到她的时候水管冻住了不出水了。她回来跟我说'阿敏我要是以后有了钱——'"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。看了言叙一眼。

空气安静了大概一秒。苏荷把啤酒罐搁在桌上,声音不重:"没事,你继续说。"

阿敏看着她——然后转过去看着言叙。言叙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,放下,没说话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——不是装出来的平静,是真的没有变化。

阿敏把后面的故事讲完了。水龙头冻住了,苏荷回来跟她说——"我要是以后有了钱,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装个热水器,二十四小时有热水。不是喝的热水,是洗菜的热水。洗菜不用在外面排队那种。"

言叙把苏荷面前的空杯拿起来,给她倒了半杯啤酒。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。他没说话——但他的动作说了一句比任何话都长的话。

阿敏喝完最后一口啤酒,把空罐往茶几中间一搁,伸手把堆在桌角的碗碟往旁边拢了拢,腾出一块桌面。她从包里抽出那副扑克牌,拆了封口的透明胶带,指甲沿着胶带划了一道——滋啦一声。然后她把牌往桌面上一甩,牌面扇形摊开。她看着言叙。"会打吗?" 言叙看了一眼牌面:"不太会。" "没事,打着就会了。"

第一轮言叙就输了。阿敏把赢的牌往自己面前一收:"再来。"第二轮他又输了——出牌的时候犹豫太久,最后抽了一张,正好送进阿敏手里。阿敏把牌拢了拢,看着他:"第三轮了,你行不行?"

扑克牌打到第三轮的时候言叙已经输了两轮——不是让的。他出牌之前会盯自己的牌盯很久,像是在批一份看不懂的请示件,最后抽一张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。每放一张阿敏就叫一声——"你确定?""你再看一眼你手里的牌——""算了算了不换不换落子无悔。"

苏荷坐在沙发上,膝盖蜷在胸口,看着他们两个。言叙输光了最后一张牌,阿敏把茶几上那堆花生壳往自己面前一拢算战利品。他说了一句"再来",把牌拢起来洗——手法笨,牌在手里岔成两叠掉了一张。苏荷弯腰帮他捡起来递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两个人同时抬眼,对视了不到一秒——但阿敏看见了。

她把啤酒罐搁在茶几上,拍了拍膝盖上掉的花生皮。

"行了,差不多了。明天还要开店。"她站起来的时候苏荷跟着起身送她。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阿敏压低了声音——音量刚好只有苏荷能听见。

"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。"她低头系鞋带,动作慢,话也慢。"两年前我见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他看你像看一个合租室友。现在不是了。"

苏荷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捏着刚才捡牌时碰到他手背的那根手指头。她没说话。

阿敏系好鞋带直起腰,推开门又回头撞了撞苏荷的肩膀。"你也是。你看他的眼神也变了。以前你从来不抢着给人夹菜的。"

门关上之后苏荷在玄关站了一会儿。客厅里言叙在收拾茶几上的空啤酒罐——一个一个压扁,铝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他的背影: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蹭出来了一点,围裙还系在身上没解。他把压扁的罐子放进回收袋,直起腰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目光。

他没回头。"你朋友觉得我合格了吗?"

她走过去靠在沙发扶手上。"她说你变了。"

他的手停了一下——手里那罐还没开的啤酒搁回了茶几上。"变好了还是变坏了。"

"变好了。"

他低下头——然后她看到他耳朵尖在落地灯的光里泛了一层很浅的红。不是喝酒上脸的那种红,是被一句意料之外的好话从里面捂热了、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那种。

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,脸贴在他肩胛骨中间。围裙上有洗洁精的味道。啤酒罐里的残余气泡在铝罐里发出一个极细碎的声响——呲——然后安静下来。

窗外的悬铃木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。隔壁老两口的电视换了台。有一罐啤酒还没开,孤零零立在茶几上,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顺着铝壳往下滑,在茶几面上洇了一个深色的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