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爸爸的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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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启明约她喝茶是催生饭之后第四天。消息发在言叙手机上——"周末让你媳妇出来喝个茶,就我们俩,你跟她说一声。"言叙把手机递给她看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,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替她答应。

"你爸要约我?"

"嗯。"

"就我?"

"嗯。"

苏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催生饭上陈素心说的那些话还新鲜着——「你上过大学吗」「他到底图你什么」。现在她公公单独约她喝茶,她很难不觉得这是一场续集。

"去吧。"言叙把手机收回去,低头打字回他爸。打了几个字停了一下,又删了重打。最后发出去的大概是"她说好"之类的。

周末下午苏荷出门的时候换了两套衣服。第一套是裙子——太正式了,像是在赴一场答辩。第二套是T恤牛仔裤——又太随便了,像是在敷衍。最后她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,头发没盘,散着。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言叙从书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。

"我爸不吃人。"

"我知道。"她把凉拖蹬掉换上一双平底鞋,"我就是——不习惯一个人去。"

"他要带你去哪?"

"柳荫街那家老茶馆。他说离咱家近。"

言叙点了点头,缩回书房。她出门的时候听到他在背后说了一句"他喜欢茉莉花茶",像是临时想起来补的一个作弊小抄。

茶馆在柳荫街中段,和清河苑隔了两个路口。门脸不大,木匾上刻着「一壶春」三个字,漆掉了大半。苏荷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——铜铃,挂在门框上,声音不大但脆。茶香混着旧木头和线装书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下午三点多,店里只有两桌人——角落一对下象棋的老头,和一个正在往壶里续水的服务员。

言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——退休教授常年养成的习惯,在家也这么穿。面前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个倒扣的瓷杯。看到她进来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,拿起茶壶往里面注了一杯——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
"坐。"

苏荷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椅子是藤编的,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然后觉得太拘谨了,又放到桌上,然后又放回膝盖上。桌上那杯茶冒着热气,白色的蒸汽在她和他之间慢慢往上飘。

"茉莉花。"言启明说,"言叙有没有告诉你我喜欢这个。"

"说了。"

他点了一下头。嘴角动了一点点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被儿子卖了的不计较。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,没看她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柳荫街的人行道,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。

安静了大概十秒。

"你画的那些画——"他开口了,"言叙给我看过几张。那本童书,封面那一张。画的是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看猫,对吧。"

苏荷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言叙给她爸看过她的画,更没想到他会记得。

"对。那是第一版的封面。"

"猫画得好。"他放下杯子,"尾巴的角度刚好——不是翘着的也不是垂着的,是半弯不弯的。那种弧度说明猫不害怕,但也没打算理你。很多画猫的人画不对那个度。"

苏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茉莉花香从舌尖漫到上颚。她没接话,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一点。

"怎么开始画画的?"他问。语气不像是面试——更像是真的想知道。

"十九岁。"她把杯子搁回桌面,食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。"那时候在茶馆端盘子,下了班回去睡不着,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在墙上。不是想画画——就是睡不着,手不想闲着。室友说画得挺好的。后来就开始自己学了。没上过什么课,就是看别人怎么画的,自己试一试。"

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他——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茉莉花瓣。花瓣在水面上慢慢旋转,白色的,泡过之后变半透明了。她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,然后补了一句:"没上过大学是真的。你太太那天说的,都对。"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不是赌气,不是自嘲——是告诉他,我不打算藏着这件事。

言启明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拿起茶壶给她续了茶——动作不快,壶嘴对准杯口,水流很细,没有一滴溅在桌上。倒完了他把壶放回茶托上,手搁在桌沿,停了一下。

"我教了一辈子书。"他的声音不高,和刚才聊猫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"见过太多学生——有一路顺的,也有开头走岔了的。有一个学生我到现在还记得。"

他低头吹了吹自己杯里的浮沫。吹了两口,然后继续。

"那孩子是我带的第一个研究生。人很聪明,但家里条件不好,上研究生是家里借的钱。毕业的时候他家里给他在老家安排好了去处——一个中专的教职,编制,吃住都在学校。他不喜欢,但他也没说。他去了。"

"干了三年。第四年他给我打电话——说'老师,好像也没那么差'。"

言启明说到这里的时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。他喝茶的样子很慢——嘴唇碰到杯沿,吸一小口,在嘴里含半秒,然后咽下去。像是在品,又像是在给下一句话腾时间。

"后来他在那所中专干了一辈子,当了系主任。退休的时候请我吃饭。喝了点酒,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
他放下杯子。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——不是脏了,是无意识的小动作,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的。

"他说——老师,开头不对的事情,不一定结果不对。"

苏荷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茶水烫,隔着瓷壁传到她指尖,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烫上。她看着言启明——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叶,像是在分辨沉在杯底的那几片到底是什么品种。他没有看她。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。

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那个学生。

窗外梧桐叶又翻了一次背面。茶馆里的老式挂钟敲了四下——沉闷的四声,像有人用指关节叩了四下半空的门板。

苏荷把杯子放下来。瓷杯碰到木桌的声音很轻,但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里显得很清楚。

"爸——"

"茉莉花喝完了?"他打断了她。不是不让她说话,是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。他拿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。"这家的茉莉花是广西横县的,比其他地方的多烘了一遍,所以涩味少。"

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。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——幅度很小,嘴角往上走了大概两毫米,但她在笑。不是因为那杯茶。是因为这个穿着白衬衫、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退休教授,刚才用三百个字绕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弯,告诉她一句话:我不在意你们当初是怎么结婚的。你们现在是认真过日子的,那就够了。

"再坐一会儿?"他问。

"好。"

他们又坐了一壶茶的时间。聊了猫——他说家属院里有几只流浪猫,他每天傍晚喂它们。聊了她的画——他说他书柜里有几本画册,下回让言叙带给她。聊了言叙小时候的事——有一次考试考了第二名,回家哭了,不是因为成绩不好,是因为第一名多他零点五分,他觉得不公平。苏荷听到这里笑了一下,是真的笑出声的那种。

他付了茶钱。没有推让——他拿起账单夹在手指间看了一下,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压在茶杯下面。整套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讲台上收卷子。

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换鞋——他穿的是布鞋,进门的时候换成了店里的拖鞋。他弯下腰把布鞋的鞋跟提上,然后直起身,没有回头看她。

"言叙从小不会说好听的话。"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个天气预报,"但他做的每一个决定——都是他自己选的。"

他推开茶馆的门,铜铃响了一声。外面的光涌进来,把他白色的衬衫后背照得发亮。

"你也是他选的。"

然后他走出了门。苏荷站在茶馆里,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柳荫街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影,步子不快不慢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张开——和她看了两年的、另一个男人的手一模一样。